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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高行健(10)2012-11-06 05: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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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27.她说她真想回到童年去,那时候无忧无虑….
她说她真想回到童年去,那时候无忧无虑。每天上学连头都是外婆给梳,再给她把辫子编好。两条长长的辫子,亮光光的,总不松不紧,都说她这两条长 辫子真好看。外婆死了,她就再也不扎辫子了,把头发剪了,故意剪得短短的,连红卫兵当时时兴的两把小刷子都扎不起来,为的是抗议。她父亲当时被隔离审查, 关在他工作的机关大院里,不让回家,她母亲半个月送一次换洗衣服,从来也不要她去。后来母亲带着她一起被赶到农村,她也没资格加入红小兵。她说,她这一生 最幸福还是她留长辫子的时候,外婆像只老猫,总在她身边打盹,她就特别安心。   她说她现在已经老了,说的是心老了,她不会为了一丁点小事就轻易激动不已。以前,甚至完全不为什么,她就会哭,眼泪那么充沛,打心眼里运直流出来,全 不费一点气力,那样特别舒服。
她说她有个女朋友叫玲玲,她们从小就要好。她总那么可笑,她只要看着你,看看看着脸蛋上就出现个酒涡。现在人家也已经做母亲了,懒洋洋的,说话 都那个调,把尾音拖得老长,像总也没睡醒。她还是少女的时候,那叽叽喳喳的劲儿像只麻雀,同她在一起就成天胡说,没有一刻停的,说她就想出去玩,说一下雨 不知为什么心清就特别忧郁,说我想卡死你,还起劲真卡脖子,弄得人痒呵呵的。
有一回,夏天的夜晚,她们一起坐在湖边,望着夜空,她说她特别想躺在她怀里,玲玲说她想做小妈妈,她们就格格的笑着互相打闹,月亮升起来之前, 她问你知道不知道,夜空那时候灰蓝灰蓝的,月亮升起来了,唉,月光从月冠上流出来,她问你见没见过那种景象?滚滚流淌,然后平铺开,像一片滚动而来的雾。 她说她们还都听见月光在响,流过树梢的时候,树梢像水流中波动的水草,她们就都哭了。眼泪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像流淌的月光一样,心里特别特别舒服,玲玲的 头发,她现在还感觉得到,弄着她的脸,她们就脸贴着脸,玲玲的脸也挺烫。有一种莲花,她说不是睡莲,也不是荷花,比荷花要小,比睡莲要大,就开在黑暗中, 金红的花蕊,黑暗中放出幽光,粉红的花瓣油脂一样,像玲玲小时候粉红的耳朵,不过没有那么多茸毛,光亮得像她小手指上的指甲,啊那时候她修长的小指甲长得 像贝壳,可那粉红的花瓣并不光亮,长得耳朵样厚实,颤抖着缓缓张开。
你说你也看见了,你看见颤悠悠张开的花瓣,中间毛茸茸金黄的花蕊,花蕊也都在颤傈。是的,她说。你握住她的手。嗅,不要,她说,她要你听她说下 去,她说她有种庄严感,是你不明白的,你难道不愿意明白吗?不愿意了解她吗?她说那种庄严有如圣洁的音乐。她特别喜欢圣母,圣母怀抱婴儿的样子,垂下眼 帘,那双柔软的手上那纤细的手指。她说她也希望做母亲,怀抱着她的小宝贝,那纯洁的,温暖的,肉乎乎的生命,在她胸前吸吮她的乳汁。那是种纯洁的感情,你 明白吗?你说你想明白。那就是你还不明,你真笨呀,她说。她说有一层厚厚的帷幕,一层又一层,都垂挂着,在里面走动,人就像滑行,将丝绒的墨绿色的帷幕轻 轻拂开,在其间穿过,不必见到任何人,就穿行在帷幕的折皱之间,无声无息,声音都被帷幕吸收了,只有一丝音乐,一丝被帷幕吸收过滤后没有一点杂质纯净的音 乐,悠悠流淌,来自黑暗中一个发出柔和的莹光的源头,流经之处都显出幽光。
她说她有个姑妈长得特别漂亮,当着她的面,时常只穿个很小的乳罩和一丁点的三角裤,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总想去摸摸她的光腿,但始终没敢。她说她 那时候,还是个干瘦的小丫头,她想她永远也不会长得有姑妈漂亮。她姑妈左一个右一个男朋友,经常同时收到好几分情书。她是个演员,追求她的男人特别多,她 总说她都被他们烦死了,其实,她就喜欢这样。后来她同一个军官结婚了,那人把她看的严严的,回去稍微迟了一点就得盘问她,还动手打她。她说她那时真不明白 她姑妈为什么不离开他,竟然能忍受这种欺负。
她还说她喜欢过一位老师,教她们班的数学,噢,那完全是一个小女孩的感情。她就喜欢他讲课的声音,数学本来最枯燥无味,可她就喜欢他的喉音,作 业做得也特别认真。有一回考试她得了八十九分,她还大哭了一场。课堂上,卷于发下来,她一拿到手就哭了。老师把她的卷子要回去,说给他再看看,重新判卷又 给她加了几分,她说她才不要呢,才不要呢,把卷子扔到地上,当全班同学的面止不住大哭,那当然很丢人,为了这事她便不再理他,也不叫他老师。暑假过后,他 不再教她这班,可她总怀念这老师,她喜欢他用喉头说话,那声音特别浑厚。
第七部分:28.众人对司机的反感又愈益变成对红袖章的憎恨,全都….
从石矸到江口的公路上,当中拦了条红带子,我乘坐的这辆长途客车被一辆小面包车截住,上来了带红袖章的一男一女。人只要一带上这红袖章就有一种特殊的身分,都气势汹汹。我以为又追查或通缉什么人,幸好只查看旅客是否买了票,不过是公路管理部门派出的检查员。
这车开出不久第一次停靠时司机已经查过一次票,一个想溜下车的农民被司机关上车门卡住了手里一口麻袋,硬逼他掏了一张十元钱的钞票,才把他的麻 袋扔到车外。全然不顾车下那农民骂骂咧咧,司机一踏油门,起动了,那农民只得赶紧跳开。大概是山区车辆少的缘故,坐在方向盘的位置上比车上的乘客多一层威 风,一车人对他都有种无法掩饰的反感。
谁知上车查票带红袖章的男女比司机更蛮横,那男的从一位乘客手里抓过一张车票,朝司机勾勾手指:
“下来,下来!”
司机竟也乖乖下车。那女人填写了一张单子,罚他三百元,是那张漏了撕角三元的车票的一百倍。一物降一物,不只在自然界,也是人世的法则。
先是听司机在车下解释,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乘客,不可能拿这车票再卖,继而又同检查人员争执起来。不知是由于实行了新的承包制司机的收入超过他 们,还是就为了显示红袖章的威严,他们铁面无私,毫不通融。司机大吵大闹之后又做出一副可怜相,苦苦央求,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车还是走不了。无论是罚 款的还是被罚的都忘了这一车关在车里在烈日下蒸烤陪罚的乘客。众人对司机的反感又愈益变成对红袖章的憎恨,全都敲窗子叫喊抗议,戴红袖章的女人才明白她已 成为众矢之的,赶紧扯下罚款单,朝司机手里一塞。另一位扬了一下手中的一面小旗,检查车开了过来,他们这才上车,一阵灰尘,扬长而去。
司机却朝地上一蹲,再也不肯起来。众人从车窗探出头来,不免好言相劝。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人渐渐失去耐性,开始对他吼叫,他这才好不情愿上了车。
刚开了一程,路过一个村子,并无人上下,车却在路边停住,前后门噗嘘两下全开了,司机从驾驶舱跳下去,说了声:
“下车,下车!这车不走了,要加油。”
他一个人迳自走了。一车人先还都赖在车上,白白发了通牢骚,见无人理会,只好一个个也都下车。
公路边上除了家饭铺,还有个卖烟酒杂货的小店,支出个凉棚兼卖茶水。
太阳已经偏西,棚子下还很燥热。我连喝了两碗凉茶这车还不见加油,司机也没他人影。奇怪的是凉棚下或是树荫里歇凉的一车乘客不知不觉都已走散。
我索性进饭铺里去搜寻,只有空空的方桌和板凳,真不明白人都那里去了。我找到厨房里才见到这司机,他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两大盘炒菜,一瓶白酒,老板陪坐正同他聊天。
“这车什么时候走?”我问,自然没好气。
“明天早起六点,”他也没好气回我一句。
“为什么?”
“你没见我喝酒了?”他反问我。
“罚你款的不是我,你有火也不能冲乘客来,怎么这都不明白?”我只好耐住性子说。
“酒后开车要罚款你知道不知道?”
他果真喷着酒气,满脸一副无赖的样子,看着他嚼食时皱起的头皮下的一双小眼,我一股无名火起,恨不能抓起酒瓶朝他砸过去,于是赶紧从饭铺里出来。
我回到公路上见到路边这辆空车,才顿时醒悟到人世本无道理可言,不乘车不就免除了这些烦恼?也就无开车的乘车的无查票的无罚款的,可问题是还得找个地方过夜。
我回到茶棚子,居然有一位同车的也在。我说:
“这车他妈的不走了。”
“知道,”他说。
“你哪里过夜?”
“我也在找。”
“这一车的人上哪里去了?”我问。
他说他们是本地人,怎么都有个去处,也不在乎时间,早一天晚一天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唯有他,来自贵阳市动物园,他们收到印江县的一个电报,说是山里的农民逮到了一头四不像的怪兽,他必须今晚赶到县城,明早还要进山,晚去了怕这东西死掉。
“死就死吧,”我说,“能罚你款?”
“不,”他说,“这你不明白。”
我说这世界没法子明白。他说他说的是这四不像,不是世界。
我说过四不像和世界难道有好大的差别?
他于是掏出一张电报给我看,上面的电文果真写道:“本县乡民活捉一四不像怪兽,火速派人鉴别。”还说他们动物园有一回得到一个电话,说是山水冲 下来一只四五十斤的大娃娃鱼,等他们派人赶到,鱼死了且不说,肉都叫村里人分吃了,尸体无法复元,标本当然也做不成。他这会务必等在公路边上,看有没有车 子可截。
我同他在公路边上站了好一会,有几辆货斗开过,他一再摇晃手上的一纸电文,人都不予理会。我又没有拯救这四不像或者这世界的任务,何必在此吃灰?索性到饭铺吃饭去了。
我问瑞菜来的女服务员,这里能不能留宿?她好像我问的是她接不接客,狠狠瞪了我一眼,说:
“你没看见?这是饭铺!
我心里发誓再也不乘这车,可前去少说上百公里,要徒步走的话至少得两天。
我再回到公路边上,动物园的那人不在了,也不知他搭上便车没有。
太阳快要下山,茶棚里的板凳收了进去。公路下方传来略步鼓声,不知又闹什么名堂。从上看去,坡下村寨里一家家瓦顶披连,相间的屋场上霜的石板。再远是层层水田,早稻收割了,有的田里乌泥翻起,已经犁过。
我循着鼓声向坡下走去,有个农民从田埂上过,挽着裤脚,一腿肚子泥巴。更远处,有个孩子牵着牛绳,把牛放进村边的一口水塘里,我望着下方这片屋顶上腾起的炊烟,心中这才升起一片和平。
我站住了,听着村寨里传来的鼓声。没有司机,没有戴红袖章的检查员,没有这惹人生气的汽车,也没火速鉴别四不像的电报,一切复归于自然。我想起 我弄到农村劳动的那些年里,如果没有后来的转机,我不也同他们一样照样种田?也一腿肚子泥巴,放工之后,甚至懒得就洗,并没有现在的焦躁。我又何必急着去 哪里?没有比这暮色中的炊烟,瓦顶,这又逼近又遥远的鼓声更自然的了。
反反复复的鼓点像在诉说一个没有言辞的传说,喃喃呐呐。水色天光,变得灰暗了的屋顶,那屋场间接缝依稀可辨灰白的一块块石板,晒得暖和的泥土, 牛喷出的鼻息,从屋场传来吵架样的说话声,还有晚风,头顶上树叶飒飒的抖动,稻草和牛栏里的气味,搅水的声音,不知是门轴还是水井上木轴转的吱呀作响,叽 叽喳喳的麻雀和什么地方一对落巢的斑鸠的咕嗜声,女人和小孩子的尖声叫唤,苦艾的气味和飞鸣的虫子,脚下表面晒干了底下还松软的泥巴,潜在的欲望和对幸福 的渴求,鼓声在心里唤起的震动,也想打赤脚和坐到人家磨得乌亮的水门槛上去的愿望,都油然而生。
第七部分:29.天罗女神后来就供奉在大门关巫师的祭坛上………
天门关的巫师差人来木匠坪要老头子做一个天罗女神的头像,说的是腊月二十七亲自来请,要供奉到神坛上。来人送来了一只活鹅,算是定钱,他要按时 做得了,就再给他一罐米酒,半片猪头,正好够他过年。老头子当时惊凛了一下。观音娘娘主生,天罗女神主死,女神是来催他性命的。
这些年来,除木匠活外,他没有少做偶像,给人家雕财神爷,雕捡斋和尚,雕了愿判官,给傩戏班子还调过整套整套的脸壳,那半人半神的张开山,半人 半兽的马帅,半人半鬼的小妖,还有供人开心取乐的歪嘴子秦童,也还给山外的人雕过观音菩萨,可就是,真的,还没有人请过主宰性命的凶煞天罗女神,女神是向 他索命来了。他怎么这样糊涂就接受下来?只怪他老了,怪他太贪。人只要肯出财物,要什么他就雕什么。人都说他雕的像一个个活灵活现,一看就知道是财神爷。 是灵官,就是笑罗汉,就是捡斋和尚,就是了愿判官,就是开山莽将,就是马帅和小妖,就是观音菩萨。他从来没见过观音菩萨,他只知道观音菩萨也是送子娘娘。 是山外来得一个婆娘,带了二尺红布”一筒子信香,听说山里人祭祖的那石头灵验,进山来求子的,见他会雕神像,求他做一尊观音,便在他屋里歇了一夜。早起, 把他一宿工夫作得的观音娘娘高高兴兴带走了。可他这一生唯独没有雕过天罗女神,一是没有人来请过,二是这凶煞只有巫师的神坛才供奉。他止不住又打了个寒 牌,浑身发冷,他知道天罗女神已经附在他身上,就等索取他的性命。
他爬到柴堆上去取晾在横梁上的那一段黄杨,这木头纹理细密,不会走形,不会开裂,他已经搁了好些年了,舍不得派一般用场。他爬上柴难伸手情那截 木头的时候,脚下跟着一滑,柴禾堆全塌了,他慌了神,可心里是明白的。他抱着木头,在屋场上做砍桩用的枫树疙瘩上坐下。这种不大的活计,他本来用斧子不加 思索几下就可以把料备好,再用凿子去凿,随着刀刃下卷起的木片,吹掉木屑、眉目跟着显现,这都驾轻就熟。可他没雕过天罗女神,便抱着木头呆坐着发愣,又觉 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只好放下那段木头,进到屋里,在火塘边上被油烟子熏得乌黑又被屁股蹭得发亮的一段圆木上坐下。他怕是真要完蛋了,他想,过不了这年。腊 月二十七就要,都等不到正月十五,偏偏卡住,决计不让他过这年关。
他作孽多了,她说。
天罗女神说?
是的,她说,他不是个好老头,不是个守本分的老头。
也许。
他自己心里明白他有多少罪孽。
他勾引了那个来求子的婆娘?
那是这婆娘下贱,她自己心甘情愿。
这不算罪孽?
可以不算。
那他的罪孽是——糟蹋了一个哑巴姑娘。
就在他这屋场上?
那他不敢,是他外出做活的时候。这种外出做活的手艺人,长年单身在外,多少攒些钱,又有的是手艺,找个女人跟他睡觉并不难,有的是贪财放荡的女人。可他不该欺负一个哑巴姑娘。他糟蹋了她,玩弄了她,又把她甩了。
天罗女神来向他索命的时候,他想到的正是这个哑巴姑娘?
他肯定想起,她就出现在他眼面前,无法抹杀得掉。
这就叫报复?
是的?是凡受过欺负的女孩都渴望报复!她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能找到他,她会挖去他的双眼,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叫魔鬼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用最残酷的刑法来折磨他!可这女孩是哑巴,没法于说,肚子也大了,被打出家门,沦落为妓女和乞丐,成了一堆人人嫌恶的烂肉。她本来不是没有姿色,完全可以 嫁一个老实的庄稼人,可以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有一个可以蔽风雨的家,生儿育女,死后还落得有一口棺材。
他不会想到这些,想到的只是他自己。
可她那双眼睛就盯住他不放。
天罗女神的眼睛。
那不会说话的哑巴姑娘的眼睛。
他霸占她的时候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双复仇的眼睛!
那双哀求的眼睛。
她不会哀求,她哭着撕扯自己的头发。
她颓然失神呆望,
不,她喊叫——
可没有人听得懂她依依呀呀叫喊的是什么,众人看了都笑。他混在人群中跟着也笑。
居然!
他居然当时不知道恐惧,还自以为得意,心想没法追究到他。
命运会报复的!
她就来了,这天罗女神,他拨动炭火,就出现在火苗和烟子里。他眼睛紧闭,老泪流了出来。
不要美化他!
被烟熏了谁都会流眼泪。他用像干柴一样粗糙的手挥了一把鼻涕,螨珊跟着鞋子到屋场上去,抱起那段黄杨木,拿起斧子,蹲在枫树根疙瘩上砍削,直到 天黑。又把木头抱进屋里,坐在火塘边的圆木上,用两腿夹住,长满老茧的手指摸摸索索,他知道这是他这一生中最后的一个偶像,生怕来不及刻完。他要赶在天亮 之前,他知道天一亮他心中的映像就会消失,他手指头就会失去触觉,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摇头时上唇绑得很紧,她耳垂十分柔软,而且特别饱满,还应该穿上 一对大大的耳环,她肌肤紧张而富有弹性,她脸蛋光滑修长,鼻尖和下领尖挺而没有棱角,他的手是从她颈脖子扣紧的衣领里插下去的……
早起,村里人去落风玻墟场买年货的路过他屋,叫了声,他没有答应。大门敞开,一股焦糊气味,人进屋见他倒在火塘里,已经死了。有说是中风,有说 是烧死的,他脚底下有个才刻的天罗女神的头像,头戴一圈荆冠,荆冠边上有四个小洞,每个洞口伸出个竖头的乌龟,又像是蹲坐在洞里向外探望的兽头。她上眼帘 下垂,似睡非睡,细长的鼻梁连接两弯修长的眉骨,让人感到她眉心微整,小而薄的嘴唇紧紧抿住,有一种蔑视人生的意味,那刚刚能察觉的黑眼珠则透出一层冷 漠。她眉、眼、鼻子、嘴、脸蛋、下颔,连同细而长的颈项,无一不体现出少女的纤巧,只有吊着矛尖形状的铜片做的耳环的耳垂,硕大丰润,流露出一点性感,她 的脖子却被很高的对襟衣领紧紧裹住。这天罗女神后来就这样供奉在大门关巫师的祭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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