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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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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从广州又溜到南宁,住在明园别墅。他喜欢南宁,喜欢明园。明园有山有水,环境幽雅,还有小礼堂可以看戏。南宁还有座西园,可就近在邕江冬泳,派男女游泳健儿陪同。广西民风纯朴。西园景色不如明园。说是胡志明主席喜欢西园而不喜欢明园。兄弟之邦的领导人,罗卜白菜,各有所爱吗,求同存异吧。僮族的民间歌舞也不错,一出《刘三姐》,唱的名满天下。那唱《刘三姐》的僮族姑娘黄婉秋,歌喉婉转,丽若天仙,很纯朴,来陪过两次舞,跳得不太好,但爱笑,爱红脸,有点害羞,笑得很甜,很烂,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

本来想从南宁去昆明,昆明四季如春。昆明有座百里滇池,能不能游泳?滇池边上有座大观园,大观楼上有一幅天下第一长联,清人的作品,很有气派。四六年在重庆谈判的时候,听张治中、郭沫若介绍过。他把这天下第一长联背了下来,云南省委的同志多次到北京迎接他,说西山温泉的别墅建造好了,说温泉对治疗他的风湿痛有奇效。

办公厅的随行人员和卫队负责人却都不同意他去昆明,去昆明坐飞机比较方便。但毛泽东已决意此生不再坐飞机。他有高血压,医疗组的大夫们也反对,况且前不久文化部邓铸铁等人就是坐苏联的图154飞机出事的,摔死在帕米尔雪山上,尸骨都捡不回来。坐专列不能去昆明?要过贵州省。高山大岭的,路况不好?国民党留下的武装匪特还没有清剿干净?毛泽东对于自身的保卫工作,一向是很尊重卫队负责人意见的,他说:

也好,孔子西行不到秦,孔夫子也没有到过昆明,七擒孟获,诸葛亮倒是在那一带用过兵,此回就从孔圣人吧!昆明四时皆宜,以后再去吧。

整个一九六一年,是神州大地的饥荒闹得最酷烈、饿死人最多的一年,毛泽东有多半年时间在南方巡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笑谈古今,悠哉游哉,闲云野鹤,来去自由。尽管有大

量的老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各省市替他营造的行宫、别墅工程,非但没有停工,反而在加速进行。特别是他家乡韶山开展的耗资数亿元的滴水洞工程,正由罗瑞卿亲自监督,也在加速施工,以便他能早日临幸。他和刘少奇、周恩来各搞一套。政策由他们去调整。局面由他们去应付。他只保留最后的裁决权。有备无患,情报专列行动。铁路公安系统由爱将王震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沿途,他也看看各地的简报,听一些省、地干部们的汇报。许多省、地干部继续向他报告大好形势,形势大好。问他们今年夏粮生长如何?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长势很好,丰收在望!农民吃得饱肚子吗?没问题!人民公社抗拒自然灾害的能力是空前强大的!社员群众拥护三面红旗吗?三面红旗是伟大领袖亲自竖起来的,谁想拔都拔不倒!解散公共食堂农民满意吗?党中央的英明决策,我们坚决执行!乡下有人替彭德怀鸣冤叫屈吗?那是地、富、反、坏、右的反攻倒算,我们坚决镇压!问问农民,蒋介石要是现在反攻大陆,他们打算跟谁跑?主席放心好了,我们的党、团员、武装民兵们,会用锄头、梭标,先把地、富、反、坏、右统统干掉!

毛泽东将信将疑,但省、地干部的这些大话、假话、空话,倒是有利于他的内心平衡,他一直怀疑,形势果如刘、周、朱、陈、邓诸位估计的那幺坏?天要塌下来?山东要出黄巢,陕西要出李自成,四川要出张献忠,洞庭湖区要出杨幺?他不相信。共X党才搞了十来年,老百姓还不至于揭竿而起。老百姓是拥护人民的大救星的……有时,他真想听听下面干部对他讲真话。不能总是听假话、大话、空话。听久了,脑袋都搬了家。需要听听真话,最好是真假参半,真假互见,免得真话搞得自己难堪,假话又使自己受骗。在北京,现在能保证没有人想搞掉他?他心里有数。几千年的历史说明了,天灾人祸,正是角逐权力、改朝换代的大好时机,充满血腥气的大好时机。

谢天谢地,在河南许昌专区,他终于听一个叫纪登奎的地委书记讲了真话:

全专区十来个县份,百分之九十的人家已经断了粮,百分之七十的男劳力外流了,到两湖两广地方逃荒去了,人口在迅速减少,全专区四百多万人口,已减少了七八十万……

专列停靠在离许昌不远的一条支线上,汇报就在专列上进行,纪登奎无非是耍了个字眼,把饿死变成了减少,毛泽东明察秋毫。站在一旁的河南省委书记满头冒汗,直朝自己的下级使眼色,想制止他继续讲下去。毛泽东却正色道:

纪登奎?好名字!讲真话很好,共X党员死都不怕,还怕讲真话吗?小纪,今后我们两个就是好朋友了。现在要提倡讲真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共X党员要五不怕,一不怕丢官,二不怕开除,三不怕离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杀头。有这五不怕,保你闯天下!小纪,我会在郑州停两天,希望能见面再谈。

毛泽东讲话,既玩世不恭,又说一不二。不久,纪登奎升任河南省委副书记,主管农业。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中期,毛氏更是把他调到中央,进了政治局,那已是后话。

这一年,毛泽东最注意两方面的《动态简报》:一是中央军委林彪呈送上来的、有关全军干部战士深入学习毛主席著作,大搞忆苦思甜的回忆对比、阶级教育,争做五好战士的汇报;一是康生、谢富治的内务情报系统呈送上来的各种密报。掌握了这两方面的情况,又放任刘、周等人去调整政策、缓和矛盾,党和国家度过了大饥荒,大约是不成问题的了。

第三十六节 一班秀才谋批毛

中国的知识分子,具有爱国爱民的历史传统。

读书人以清高自诩,讲求做人的风骨。他们好清淡,好借古讽今,好谈论朝政,好针砭时弊;直至舞文弄墨,着书立说,为民请命。

毛泽东深知中国知识分子的这些癖好、恶习。自一九四九年起,便念念不忘给知识分子洗脑筋的问题。洗脑筋一词是毛氏本人的发明,见诸于他的无数次内部讲话。他的圣手书生陈伯达大约也觉得洗脑一词不雅视听,才请示毛氏统一改称为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皆因五十年代初期,知识分子的大部分人都还不习惯将毛氏当作神明来朝拜、称颂。还不时有人对他评头品足,常有赘疣微言。于是毛泽东在一九五O年借电影《武训传》批判陶行知的改良主义思想;一九五一年借电影《清宫秘史》而批判卖国主义;一九五三年借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而批判唯心主义、形而上学;一九五五年镇压文艺界的胡风反革命集团及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接着批判北大校长马寅初的《新人口论》;一九五六年号召大鸣大放引蛇出洞,而后于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中,几乎把稍有良知的大小知识分子一网打尽……

前国民党广东省主席陈铭枢先生,在一九五七年的大鸣大放、百花齐放中,有过一篇十分坦诚而尖酸的言论来评述毛泽东:

凡是创造执国政治者,是公平正直,绝无偏见,明察秋毫,谨慎行事,精诚坦白,亦不装假,豁达大度,为国家不为名利,亦有功成而身退者,如美国的华盛顿然。伟大的毛主席,不如华盛顿然,而是与德国的俾斯麦、日本的伊藤博文的相似,政治修养上的热而不淡,疾而不舒,躁而难宁,察而不周,自然为兴味情感所沸动,生出浪潮,好大喜功,难以制止…… 好好的一个国家,纯朴的民情,去搞俄式的清算斗争、三反五反,直到中国八年来混乱不清。天天忙于镇反肃反,已不成为国家政治……

陈铭枢先生斗胆发表这个高论时,毛泽东还没有动手抓右派,还没有发动大跃进,还没有成立人民公社,还没有命令五亿人民吃公共食堂,还没有大炼钢铁大放卫星,还没有上庐山整肃彭、黄、张、周反党集团,中国大地上还没有产生三年大饥荒。可是,陈铭枢先生早就把毛泽东由表及里地看了个透,可谓深入骨髓。毛氏虽然终生不忘对前国军高级将领的统

战,但陈铭枢先生道出真言,终未能够逃脱反右运动布下的天罗地网文字大狱。

毛泽东曾于一九五八年八月在庐山会议上斗争彭德怀之余,对其亲信秀才,《毛泽东选集》的主要撰稿人陈伯达说:最不放心的,还是知识分子啊!因之一九六O年在全国范围内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路线的同时,又开展了全国知识分子的向党交心的知识分子坦白运动。另由刘少奇出面,提出知识分子应做党驯服的工具。一下子命令他们夹紧双腿夹紧尾巴地做人。一个驯服工具论,中国知识分子确如社会主义的牲口了。

但知识分子的社会良心和历史责任感并没有泯灭。一九六一年,中共党内的一批饱学秀才,面对一年大跃进,两年反右造成的国家民族的空前劫难三年大饥荒,再不能保持沉默。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有戏剧家田汉、周信芳,史学家剪伯赞、吴晗,文论家邓拓、廖沫沙。

这里单说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位。三位都是以彭真为首的中共北京市委、市政府的大员。邓拓原为《人民日报》总编辑,一九五九年被撤职,老上级彭真重其才学,拉来北京市委当了个书记处书记;吴晗为著名的明史专家,北大教授,北京市政府副市长;廖沫沙为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长,市委机关刊物《前线》杂志主编。

首先是邓拓以笔名马南屯,自一九六一年三月起,在《北京晚报》上逐日撰写《燕山夜话》,文章旁征博引,说古道今,针砭时弊,才情横溢。其中一篇《王道和霸道》便说:所谓王道者,可以做一种解释,就是老老实实的从实际出发的群众路线的思想作风;而所谓霸道者,可以做一种解释,就是咋咋呼呼的凭主观武断的一意孤行……不顾一切,依靠权势,蛮横逞强,颐指气使,巧取豪夺……。笔者有意,联想到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一九五九年的反右倾运动中,伟大领袖的所作所为,笔锋所指,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到了同年的八月末,邓拓请吴晗(剧本《海瑞罢官》已发表于一月号《北京文艺》杂志)、廖沫沙在北京饭店吃过一餐饭,也是书生议政,谈论一些时事话题。三人商定以吴南星为笔名,在市委机关刊物《前线》半月刊上合写三家村扎记。三家村扎记中有一篇《伟

大的空话》,有着特别的现实针对性。自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之后,毛泽东亲自带头,在一切大会小会上讲话,必先讲一通世界革命的大好形势,后讲一通中国革命的大好形势,强调东风压倒西风,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风气所及,省、地、县、社,以及生产大队、生产小队的干部们,也都鹦鹉学舌、众犬吠声,每会必谈大好形势,从世界谈回中国,谈回省里,谈回本地,谈回本县,本公社、本大队、本小队,都是一片大好形势。但是,所有这些,都不能填充公共食堂空空如也的粮柜油缸,不能填充公社社员的辘辘饥肠,全是一些大话、假话、空话、屁话。

有的人擅于说话,可以在任何场合,嘴里说个不停,真可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是,听完他的说话之后,稍一回想,都记不得他说的是甚幺了。说了半天还不知所云,越解释越糊涂,或者等于没有解释,这就是伟大的空话的特点。

……如果把他普遍化起来,到处搬弄,甚至于以此为专长,那就相当可怕了。假如再把这种说空话的本领教给我们的后代,培养出这幺一批专家,那就更糟糕了。

文章还借用一个乡下儿童的口吻,写了一首《野草颂》:

老天是我们的父亲,

大地是我们的母亲,

太阳是我们的保姆,

东风是我们的恩人,

西风是我们的敌人!

这对于伟大领袖真是极尽嘻笑怒骂、明讽暗喻之能事了。

《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扎记》,分别在《北京晚报》和《前线》半月刊上连载到一九六二年八月,以一篇《三十六计》收场。公平地说,所有文章都是善意的进谏,并无恶毒攻击、疯狂诋毁,更谈不上是颠覆毛泽东的上千万的共军、公安警察部队、公社武装民兵所

支撑无产阶级专政政权。

康生和谢富治主持着党的内务系统和公安情报系统,一直密切注视着京津地区党、政、军机关、学校、人民团体、新闻舆论的各种动向:困难时期,政策宽松,毛主席、党中央纠正工作偏差,地主、资产阶级必然要在党内寻找他们的代理人,地、富、反、坏、右这些牛鬼蛇神,必然趁机纷纷出笼,顽强地进行表演,以跟台湾的蒋委员长的反攻大陆遥相呼应。

凡要推翻一个政权,必先造成舆论。这是毛泽东敏感的警觉。一九六一年前后大为盛行的还有海瑞戏、包公戏、鬼戏,加上甚幺越王勾践、窦娥冤、关汉卿,嬉笑怒骂,借古讽今。更有一曲《李慧娘》,冤魂化厉鬼,张牙舞爪,扑向共X党的英明领导,扑向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

大饥荒的一九六一年,也是共X党卧薪尝胆、苦渡难关的一年。西北、西南、中南的许多省份都发生过灾民暴乱,但都由共军赶去毫不容情地镇压了。

所以,自《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扎记》见诸报刊不久,即为康生手下的文化鹰犬高度灵敏的嗅觉所跟踪,秘密记录在册,留待秋后算账。

第三十七节 七千人大会

到了一九六一年底,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人主持纠左防左、调整政策工作,已经初见成效,全国的大饥荒高峰已过,经不起饥饿的数千万人已经死去,整个局势已趋于稳定。痛定思痛,需要继续放松管制,缓和矛盾,安抚人心。刘、周、朱、陈、邓建议开一次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总结惨痛的经验教训,确立今后的路线方针。毛泽东从年轻时候起就是个甩脱相公,习惯于独断专行。这回他却拗不过刘少奇他们。大跃进带来的经济大崩溃,于一九六一年一月把全国两千两百多个县份的主要负责人都请到北京来,加上省、地、市、

中央机关及同一级别的重点工矿企事业单位的常委一把手,总计为七千余人,称为七千人大会。刘少奇说,要开成一个出气会、舒心会、团结胜利会。

毛泽东看在眼里,明在心理,自己手中的同僚大人,总是有他的一套。治国齐家都日渐显得比自己高明。

其时,在中央机关,确有一批深知毛氏为人心性、品德学养的秀才,他们在蠢蠢欲动,以各种明的暗的、半明半暗的方式,在放出各种信息:刘公!党心、军心、民心,现在都是请毛主席体面退位的最佳时机……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庐山会议本来是个好时机,但错过了……这次再不抓住,时不再来矣!

刘少奇却要坚持他的《修养》。他不能带头反毛,别人反毛,轰毛下台,让他来收拾局面是可以。他要光明正大,照章出牌。 他要发挥集体领导的智能和力量,来制约毛泽东的为所欲为。同时,他和恩来、陈云、小平,包括朱总司令,也都是相互防范着。拧不成一股劲。而且大家都自觉地不过问军队事务,不过问康生、谢富治的内务系统,免得毛泽东多疑。他们都心存侥幸:经过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的惨痛教训,毛泽东同志该会听得进不同意见了,该不再头脑发热,该不再把国民经济、天下苍生当儿戏了。

由刘少奇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在七千人大会上做工作报告,强调农业要退够,工业要退够,各行各业要继续贯彻整顿、充实、巩固、提高的国民经济八字方针,切实保证学术自由,造成一个既有纪律、又有自由、人人心情舒畅的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

毛泽东则在大会上作了关于健全党内民主生活、完善民主集中制原则的重要讲话,捎带着又作了一次文过饰非、避重就轻式的自我批评。提倡开展党内批评与自我批评风气,重申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揪辫子的三不主义。然后大谈一通: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的同志哲学。言下之意是他虽然犯有错误,但仍是一个好汉,是一个诸葛亮,其它的人仍是臭皮匠。

七千人大会人多嘴杂,分组讨论,议论纷云。一个重要的话题:要不要替反对大跃进的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平反?要不要替全国范围内的、上百万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平反?结果达成中庸之道:给地、县、社三级犯有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干部进行一次甄别,恢复党籍,重新安排工作。至于省级和中央机关的犯有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同志,包括彭、黄、张、周四人在内,先改造他们的生活待遇,政治甄别仍要放一放,以免造成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的大翻案。党中央将另行召开专门会议,重新审查彭、黄、张、周四位同志的问题。真是层层设防,拐弯抹角,用心良苦。顾全了毛泽东的面子,就是顾全党中央的面子,顾全党的团结。庐山会议上,谁没批斗彭德怀?光是毛泽东、柯庆施、彭真、康生诸位就批斗得起来?党中央人人都有份嘛!

七千人大会对刘少奇报告,毛泽东的重要讲话反映十分热烈。毛泽东甚至深入到每一省区讨论组去接见地、县、市三级的干部代表,跟每一个人握手,集体照相。几天下来,他的手指都被大家握肿了。

刘少奇的大会报告却十分富于感情色彩。通过近两年来的经济大整顿,他跟各大区、各省市自治区的党委书记们(即毛泽东所称的各路诸侯),建立了融洽、信赖的工作关系。威信如日中天。他坦诚全国三年灾害,实际上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是全党在经济工作上犯下严重错误而造成的恶果。他坦诚全国范围内发生了有史以来的大饥荒,饿死了数千万计的人口。我们愧对祖先,尤其是愧对人民的信任。他说,我们要永远记住这些错误,决不允许这些错误的重演。我们甚至应当把我们所犯的错误、沉痛的教训,刻成碑文,立在每个公社门口、县委门口,立在每个地委、省委的门口,甚至立在中南海的大门口,让子子孙孙记住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教训!

刘少奇是个讲究修养、治身严格的人,这次却也真没给毛泽东面子。七千名与会者对于他的报告,报以长时期暴风雨似的掌声,多数代表感动得热泪盈眶,高呼党中央万岁、

刘主席万岁。

又出现了刘主席万岁的口号声。这回,刘少奇再没有手捏两把冷汗,而是安之若素了。

毛泽东却是如刺鲠喉、如芒在背的难受。

但他不动声色,在主席台上跟刘少奇热烈地握手,跟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邓小平一一握手、道辛苦。象征着党中央的坚强团结。他甚至对陈云开玩笑说:陈云同志,你五九年在庐山会议上就有气,现在该消气了吧?我们已经下到沟底了,可以开始考虑上坡了吧?

陈云抬了抬头,笑着说:

我们还没有退够,现在还不能算是下到了沟底。

大家都明白,国民经济情况一有好转,毛泽东的头脑又可能发热膨胀起来。刘少奇在一旁提醒说:陈云同志是党的经济专家,我们大家都要尊重他的意见。

散会后,毛泽东回到中南海丰泽园书房,才叨念出一句话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张毓凤给他上茶、递烟,见他脸色不好,温存地说:

主席,您说甚幺了?咱没听懂。

一句成语,你不一定要懂。

毛泽东心不在焉。他又陷入了沉思:

决不能给彭德怀一伙平反;

应当开始考虑解决刘少奇这个老朋友的问题了。他的党羽已丰?再不谋划,就尾大不掉了!他一向以谦虚谨慎、任劳任怨的自我修养着称……可今天他……如果有人把我当成中国的斯大林,他将会扮演谁?

第三十八节 上官云珠妙哉

七千人大会后,毛泽东带着张毓凤到了上海,住进西郊宾馆一号院。十分有趣,许多海滨疗养地、风景名胜区为中央首长新建筑的度假别墅,都分为一号院、二号院、三号院、四号院……七位政治局常委七座庭院。而且唯独毛泽东所住的一号院,从门窗到房间、阳台、书桌、床铺、浴室的规格,又都比其余的六座庭院要宽大。

中国大陆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的省会或风景名胜地,均分别有一至三处专为中央首长建筑的这类保密行宫。且于全国老百姓大批饿死的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各地这样的秘密行宫却加紧建设。每当首长外出疗养,这些行宫便会大大热闹一阵。因为中央首长带来夫人、子女、女婿、媳妇以及孙儿孙女,加上随行的文字秘书、机要秘书,再加上医疗组、生活服务组、警卫班、司机等,多则四五十人,少则二十余人。他门自办伙食,物质由当地无偿供奉。他们离去时,自是分文不交、一毛不拔的。带走的,只是整箱整箱的特产礼品。也有不少首长为人师表,会按规定照人头每人每天留下伙食费一角五分钱(儿童不计),一日三餐(宵夜不计),山珍海味,每人每餐合人民币仅五分钱。社会主义制度确实是优越无比的了。首长及其随行人员入住各地行宫,自然从无住宿费一说。那幺,这些行宫的巨额开支从何而来?原来中共国务院每年均会拨下款项专款专用,实施包干制。比如广西南宁的明园宾馆,一九八五年以前的每月的庭院修理费一项就二万元;湖南长沙的蓉园宾馆,则享受年度财政津贴,一九八五年前,每年高达二百万元;湖北武昌的东湖宾馆,每年的财政补贴更是达三百万之巨。在物价如此低廉的中国大陆,这些巨额津贴自然包括了行宫内的人员薪金支出、花木支出、各类设备维修支出,及至中央首长及其眷属、随行人员的伙食补贴、宴请支出、礼品支出等等。

话说回来。上海西郊宾馆是一座占地广大的园林。园内百花斗艳、林木竞翠。离虹桥机场不

远。毛泽东的专列停靠在机场外的铁路支线上,以便于安全警卫。

毛泽东颇为喜欢上海。上海是他临幸次数最多的都市。

上海人口最多,工业基础雄厚,科学技术发达,大专院校林立,每年的经济产值占全国国民经济总产值的八分之一,还是全国最大的货运码头。有人说,只要稳住了北京、上海两地的局势,就稳住了中国大陆的局势。

上海得天独厚,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东北面是万里长江的出海口;朝西南方向车行三小时,是天下名城杭州城;朝西北方向车行二至三小时,是太湖之滨的两座温柔富贵之乡、历史名城:苏州和无锡。

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兼华东局第一书记柯庆施,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上海的音乐、舞蹈、戏剧、电影,也是全国首屈一指。上海的影剧界,更是明星荟萃、美女如云。

毛泽东历来关心文艺工作,每次来上海小住,总要接见一两批文艺界的代表人物,特别是舞蹈、戏剧、电影界的女星们。女星们最大的幸福则是有幸跟伟大领袖共进晚餐,然后陪伟大领袖跳舞。他从未会见过文学界人士。他讨厌作家和诗人,不管怎样改造他们,都是一批摇唇鼓舌的不安定分子。

唯一被他忘记了的,是一直住在上海一栋高墙深院里养病、实为软禁着的前妻,当年的红军美人贺子珍。有时偶尔记起了,才会派秘书送一笔零花钱去,以示关怀。

在上海的电影明星中,他认为最有风韵的美人不是秦怡,不是王小棠、王凤凤、王文娟,更不是白杨、张瑞芳,而是上官云珠。他的眼力很准。其时上官云珠三十几岁,正值新寡,带着个独生女儿过日子。她身材高挑,行止高雅。说话柔声慢气。正是吴侬软语,唱歌似的好听。她喜欢朗诵古代诗文,颇有文化教养。还能唱越剧,更擅长苏昆、评弹。最令人难忘的,是上官云珠的一双眼睛,总带有几许淡淡的哀怨,朝你看过来一眼,就叫你魂酥骨软。或许不能跟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大唐美人杨玉环一试高低,可也是回头一笑百媚生

的风情万种。

老朋友柯庆施当然识得主席的圣意,亦了解主席和江青的夫妻关系徒有虚名。主席有次甚至私下对他说:我和蓝苹,互不相干,彼此自由。柯庆施心里有数,示意市委宣传部长张春桥,去作好上官云珠的思想工作。但成年男女,点到为止,不要留下话柄。

一天晚上,西郊宾馆内又举行小型舞会,由十来位女星陪伴毛主席跳舞。毛主席身体魁梧,舞步稳健,态度祥和,喜欢边跳舞边说些有趣的话。女星们都争着为他伴舞,她们的身子轻轻触摸着伟大领袖的前胸、臂膀,是她们一生最大的幸福、最甜蜜的记忆了。为了照顾到每位女星,毛主席往往一支舞曲换三个舞伴,以示机会均等,行博爱之义。凌晨一时,舞会散场。市委宣传部长张春桥叫住了上官云珠,说主席请她留下来夜宵,了解一下电影界的情况,柯老也会留下来,然后送她回家。

上官云珠留在一号院毛泽东的客厅喝茶。柯庆施同志跟她单独交谈了一阵,告诉她,主席跟蓝苹关系一直不好,分居,老人家很寂寞和孤独。许多年来,中央领导同志都希望主席能找到一位各方面条件都适合的人,这对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都是一种贡献……

这些话,上官云珠早已听春桥同志讲过了,但此时此刻,由柯老亲自讲出来,意义更就不同。正说着,有位秘书模样的人来请柯老去接电话,柯老匆匆站起来走了。柯老即是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还是华东局第一书记,确是日理万机了。

上官云珠本是个多情种子,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回味着柯老的话,要是能够长留在主席的身边……她脸蛋有些发烧,正在心驰神往地联想下去。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护士模样的人,来请她去吃宵夜。她还不认识她,这面目清丽的女护士就是张毓凤。

客厅连着大书房,大书房再进去,拐弯才是餐室。餐室中央摆了一张足可供十几个人围坐用餐的大圆桌。靠里墙,放着四张小方桌。毛主席已经穿好了浴衣,坐在那里抽烟,毛主席伸过来一只肉乎乎的十分温软的大手,让上官云珠的纤纤玉手去握着,一边请她入坐。

我们是老朋友了,一起跳过舞。一切随便些,好不好?

是,是,主席……

应该男女平等,你就在我的对面坐下!

上官云珠忍不住笑了。主席是个极富幽默感的人。

看过你几部片子,都不错。只是太悲苦了些。为甚幺不搞点轻松、愉快的?你们电影界的朋友,要设法多让大家笑一笑嘛!

是,是,主席……

宵夜点心由张毓凤托一个盘子端上来,两份。给主席的一份很简单,一个熟鸡蛋,三只蒸饺,一小碗汤,一碟红辣椒。给上官云珠的倒是两个鸡蛋,四只蒸饺,加一小碗汤。

请,上官同志!……你这双姓。少见。《左传》里,有两个大夫姓上官,你是名门后裔了。

毛主席总爱开玩笑。毛主席甚幺都懂,有大学问。上官云珠因为心里激动,没有胃口。她只喝汤。汤淡而无味,略甜,大约是燕窝汤。

她留意到那女护士替主席剥着鸡蛋壳,亲呢地将身子靠在主席的肩头。她有些看不惯。真没规矩,一个女护士也这样随便,不知自己的身份。

很快吃完宵夜。毛主席请上官云珠去游泳池游泳。

上官云珠一边跟了主席走,一边又有些迟疑。一是她记挂着家里才十来岁的女儿,二是自己也没有带游泳衣。

那小护士却看穿了她的心似的,轻轻对她说:春桥同志来过电话,你女儿已经被接到同学家住去了。游泳衣,里面的更衣室里挂有的。

上官云珠真没想到,主席的住处。还有一座三十米长的室内游泳池。池内碧波荡漾、清澈见底。还有个跳台。池边有几把铺着洁白毛巾被的躺椅。

进了游泳池,上官云珠觉得身上发躁。原来是气温颇高。毛主席已经浴衣一脱,跃入水中,

游起来了。真不像个年近古稀的人。难怪他身体那幺好。

小护士领着上官云珠来到更衣室,从壁柜里给她找出一件崭新的三点式游泳装,就退了出去。大约是忙别的去了。上官云珠原来也是喜欢游泳的,但从来没有在这种高级的游泳池里游过。她对着落地镜子穿上了三点式!也是国内从未见过的款式,真正的开放暴露呢,肯定是从国外进口的。她看到了自己洁白健美的身条。穿上这三点式游装真漂亮。难怪主席都选中了。这时,她双手捧着发烫的脸蛋。因为她已经决定了献身,要满足主席,要让主席舒服、销魂,永远离不开自己……

她让自己稍稍平静之后,才走出更衣室,在池边站了站,跃入水中,向主席游去。主席正平躺在水面上,焦急的等着她。然后,他们手拉着手,在池中游出了两路水花。主席边游边看着她说:

听他们介绍,你还喜欢古典诗词?

谈不上啦……只是小时候背过唐诗三百首……

嗬嗬,云珠,现在开始,我一句,你一句,如何?

阿拉听命啦,主席……

春寒赐浴华清池……句出何处?

白乐天的长恨歌啦……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霄!

云珠!

正好游到水浅处,主席站下了,一把将她搂了过去。

主席……侬性急……这水里……

玉洁冰清……来,有美人兮,在水之湄。

主席……侬放慢些,阿拉已经两、三年啦,就像一直在等着您……

嗬嗬,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主席……轻些,轻些,侬真雄伟啦……阿拉站不住啦……

上官云珠在西郊宾馆一号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两人像年轻人一样,有一股疯狂劲呢。直到毛主席离开上海。主席抚着她的手说:

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到时候,会安排人来接你去北京,住中南海……

第二年春天,上官云珠还不到中南海,毛泽东又来到了上海,两人日夜相聚……

上官云珠没有对电影界的任何一位老朋友说起过她的这些奇遇。她知道事关重大。他必须为党严格保守秘密,为心上人严格保守秘密。其时,有好几位关心她个人生活的文化界名人,都想给她当月老。他们把一个个中年丧偶的大学教授,军队首长,工厂厂长之类的人物介绍给她,她都淡淡一笑地说:谢谢侬啦。阿拉有心上人啦……这些热心的文化界朋友,都不知她的心上人是谁。她是大上海一只艳丽夺目的金孔雀,要攀的是甚幺高枝儿?谁会想得到,她的心上人竟是伟大领袖毛主席?

第三十九节 畅观楼事件

北京西直门外有座金碧辉煌的俄式建筑物:北京展览馆。展览馆的西边,即是著名的北京市动物园。动物园占地数十公顷,园内有熊猫、大象、狮子、河马、斑马、豺狼、虎豹、大蟒蛇,上千种兽类鸟类,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了。

北京动物园管理处有座畅观楼,雕梁画栋,红墙绿瓦,为前清某位王公的私宅。如今动物园管理组在一楼办公,楼上的大部分房间仍闲置着。房东亦属于北京市文物局。这地方除了偶尔听得到从园林深处铁栅里传来的虎啸、狮吼,实在是个幽静的去处。管理处食堂的伙食也办得不错。在肉食供应奇缺的苦日子里,人可以搞瓜菜代,狮虎豺狼豹却改不了食肉的本性,仍要照常供应肉食。管理处食堂不免搞点虎口夺食,以改善伙食。

一九六二年夏天,中共北京市委政策研究室借用了畅观楼的楼上两层,十几位正处级以上的秀才们在这里研究、整理大跃进以来的中共中央文件,忙得晚上都要加班。

大跃进以来的中共中央文件,绝大部分为毛泽东的讲话,各种简报、材料的指示,写给各级党委的书信等等。秀才门奉命深入研究红头黑字的圣旨、御批,越来越兴奋,也越来越气愤。继而出言不逊,冷嘲热讽。

这些文件的内容,大都为毛泽东主席热烈鼓吹各行各业意气风发,打破常规,放开手脚,敢想敢干,敢干敢闯,连续作战,马不停蹄,一天等于二十年,跃进跃进再跃进,高速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之类的伟大号召,豪言壮语。

关于农业大跃进,毛泽东于一九五八年夏季视察了河北、河南、山东的一些农村公社后,八月九日在山东对当地负责干部说:还是人民公社好。于是人民公社好就像一道万应灵符,祭起在中国大陆上空了。八月下旬,在北戴河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通过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的决议。占了总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农民群众,都成了公社社员。并规定人民公社实行工资制和供给制相结合的分配制度。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军民合一、党政合一、平时生产、战时打仗的基层政权组织。其实是把中国大陆办成了一座大兵营。

关于农村公共食堂,毛泽东更是倡导得不遗余力,先后五次在一些简报材料上批示:打破小锅小灶,改变一家一户的传统生活。集体出工,集体吃饭,实行半军事化作息制度。吃饭不

要钱,是农村生产力的一次大解放,也是农民群众生活方式的大解放!

关于工业大跃进,毛泽东要求十五年赶英超美。他首先抓钢铁产量,提出工业以钢为纲,要求一九五八年钢铁产量翻一番,达到一千零七十万吨。他号召书记挂帅,全党动员,全民动手,土法上马,土洋结合,大炼钢铁。于是全国上下,城市乡村,机关学校,男女老幼齐上阵,砍伐森林烧木炭,拆下房屋砌高炉,砸烂现成的钢锅铁器作原料。比如毛泽东批示的一份简报中提到河南省乐县涌现了一批土法炼钢专家,年纪最小的才八岁,吹一根小竹竿当作鼓风机,每次能吹三、五斤钢铁。毛泽东阅后大为兴奋,称赞为红领巾炼钢能手。

关于教育大跃进,毛泽东提倡速成教育,全国扫除文盲。一份简报称:苦战半月,初中毕业。苦战一月,高中毕业。大学生则七天学完全部数学课程,十天学完三年课程。农村则公社办共产主义大学,大队办农业劳动大学,每个生产小队办一年制中等专业技术学校。毛泽东主席的亲信康生称之为人民办教育运动。

关于科研工作大跃进,毛泽东提出破除迷信,藐视权威,打倒专家,敢想敢闯。一些简报称:山西有个红领巾队,把棉花嫁接到凤仙花上,结出了红棉花。河南农学院的师生更是不同凡响,搞作物互相嫁接运动,把甘薯嫁接在西瓜秧上,结果,甘薯长得像西瓜一样大,产量翻了几十番。又把烟草嫁接到苦楝树上,结果,烟草长到九公尺那幺高,超过了三层楼。

关于文化大跃进,提倡六亿人口六亿诗人。一份简报上说:一个老太太,一晚上写诗一千首。某军某团战士人人写诗,成为全军的第一个亿首团。

关于发射农业高产卫星,提倡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中共中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同志亲自种的卫星田,亩产稻谷三万斤!但他这个卫星发射不久,即落后了,保守了。接着《人民日报》、新华社向全世界宣布了:湖南省宜章县亩产稻谷七万多斤,过了不久,又报导出广西环江县亩产稻谷十三万斤的消息。最高卫星

产量是河北省某地亩产甘薯一百二十万斤。

毛泽东神采飞扬,笔走龙蛇,在一份份材料上指示道:形势大好,越来越好,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群众在创造神话,时代在创造奇迹,人民有着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中共北京市委政策研究室的秀才们,在整理着一百多份中共中央文件、简报时,有的眉飞色舞,有的手舞足蹈,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干脆呼喊:

不给彭德怀平反,天理不容!

刘公(指刘少奇)!你再不制止这伟大的狂人,悲剧随时可能重演……

彭公(指彭真)天时地利人和,你们还不动手?

刘公,只有你能叫疯子退出权力舞台……

真是秀才谋反,胆大包天。可是,一个多月之后,这批秀才们却悄悄地收兵了。整理出的材料全部销毁,片纸不留。

据说是有人告发了,畅观楼里混进了康生的内务系统的人……也有人说是市委书记彭真下令制止的。是他听说秀才们的举止后,十分生气,这样搞下去,要惹杀头之祸的!

可是当初,是谁授意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人马来整理这批中共中央文件的?而且安排了西郊动物园管理处这种人不知鬼不觉的畅观楼?整理出来的材料,是用来做甚幺的?成了历史谜团。只知道市委政策研究室归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直接领导。邓拓本人曾经多次来到畅观楼指示工作。邓拓归谁领导?领导邓拓的人又归谁领导?参与其事的人只能守口如瓶了。

康生的系统真是无孔不入。

过了一个月,毛泽东在北戴河召开的八届八中全会上,一反年初七千人大会上的神圣承诺,大谈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向老同事们祭起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咒符。

毛泽东一生经历了多少生死风险?他决不能在没有甚幺河流的北京地区翻船。

第四十节 北戴河会议

从北京乘火车下天津,在沿着渤海湾一路北行,过唐山,六个小时即可抵达中国最负盛名的海滨胜地北戴河。如果乘汽车从北京赴北戴河,则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从北戴河再往北行数十公里,便是万里长城东端起点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了。好一座山海关,把中国山河分成关内和关外。出了山海关,就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外草原了。

北戴河为河北省秦皇岛市的一部分,海滨疗养地称为海滨区。旁着大海,有一条洁净的泊油马路。马路下方是长达十几华里的金色沙滩。马路的上方是一带低矮山岗,长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树和柏树。绿树丛中,隐露出来一栋栋红色、褐色、纯白色、银灰色、乳白色的欧式别墅。别墅背山面海,错落有致,绵延十来华里,十足的西洋情调。你要是初次来到这里,便会产生一种宛如置身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或是西班牙的某处海滨胜地的错觉呢。一九四九年之前,这里本是华人与狗勿入的高等人的避暑租界。

一九四九年之后,每年的七、八月间,毛泽东要是不南行至庐山,就多半来北戴河。这里离北京又近,毛泽东又酷爱游泳。因之每年的这个时候,中共中央的大员们,各省市的党委一把手,便来到这里边聚会,边疗养,边开会。几乎年年都有北戴河会议。北戴河便被辟为军事禁区,外国人、普通中国人,都不得进入。当然,中共中央不在这里开会的日子,便会开放给各地政府选送来的战斗英雄、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疗养。那时节,外国驻京的外交使节,也可以沾沾中国官僚的光,来这里避暑休息几天。

不管怎样说,毛泽东把一切颠倒了过来,不能不算长了中国人的志气。过去中国官僚要看洋

人的脸色行事,对不起,现在洋人要仰仗中国官僚的鼻息。

海滨区新建了唯一一栋中国宫殿式庭院,琉璃绿瓦,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供毛泽东居住。来到洋味十足的海滨渡假地,他也不忘帝王风格、民族气派。

一九六二年八月,在这里召开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又成了中共历史上的一次大转折。

中共中央历来的会议,有三种名目形式:一为中共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简称全会。顾名思义,是全体中央委员出席、候补委员列席的会议,有选举、罢免党的最高领导人、决议党的重大政策的权力,是符合中共党章的;二为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员,就不一定具备委员身份了,而由党的最高领导人点名圈定。这种会议形式在中共党章中并无规定,但作出的决议往往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战略决策;三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扩大会议,这种会议形式更邪门,往往用之于争夺中共最高领导权力。并非所有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都能出席会议,而党的领袖却可以让自己的亲信、爱将们出席,并具表决权利。最典型者,莫如一九三四年的中共红军召开的遵义会议了。当时政治局委员出席者不足半数,而与会的红军将领却人人都有表决权。中共至今对那次会议视为骄傲、引为神圣。

中共党内斗争从来无诚实可言,更无章程可循。毛泽东掌握了枪杆子,又深谙三种会议形式的妙处,运用自如,玩之于股掌之上。三种会议均可视毛泽东个人的喜怒好恶,作出中共中央的重要决议。且三种会议形式还可以互为转换,怎幺方便就怎幺转换,一切看他个人的需要而定。毛泽东决不受条条框框的约束,不做会议的奴隶。

这次,毛泽东成竹在胸,决定一步一步来扩大会议的范围。他先跟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诸位商量:趁着大家都到北戴河渡假,是否开个政治局碰头会,商量一下下半年的工作?这是毛泽东善玩会议韬略的高明之处。因为若是一开始就提出召开中央工作会或政治局扩大会,乃至中央全会,就得事先发通知,整资料,研究议题,草拟报告。各路诸侯有备而来,就难以对付了。像上次庐山会议那样,中途改变方向,斗争彭、黄、张、

周,麻烦就大了,害得他头发都白了不少呢。

刘少奇自然熟知毛泽东同志的这类韬略。他就汤下面,顺水推舟,自有一套深思熟虑的对策: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缓谋急。你不按章办事,我事事强调章程;你不让准备文字材料,我就用腹中现成的文字材料;你一步一步扩大会议范围,我一步一步提前打好招呼。但有一条,就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激怒毛泽东,不公开跟毛泽东闹翻脸。他估计,毛泽东同志因患有恶性的老年性中风、高血压,还迷恋于女人,好色不倦,肥胖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终将不久于人世。而刘少奇本人,虽也年过花甲,但家室和睦、天伦常乐、生活检点,身体也没有发福。日理万机而少倦色。他有着身体和时间的优势。他不信熬不过病夫毛泽东。

这次,刘少奇决定不露声色地对毛泽东采取相应的制约,免得他一见国民经济有所好转,又心血来潮,忽发奇想,异想天开,再次把国民经济拖入灾难的深渊。最能制约毛泽东的,又莫过于彭德怀问题了。毛泽东在批判彭德怀这件事情上,是最不得人心的。七千人大会之后,全党上下,普遍传来了替彭德怀同志平反的呼声。在党的高级干部中,尤其是如此。彭德怀本人呢?最近又给党中央、毛主席上了八万言书,提供了大量的事实、数据,总结三年大饥荒的惨痛教训,坚持他五九年庐山会议上的观点,以为时间证明了他正确的观点。刘少奇嘱咐办公厅将彭德怀的八万言书印刷若干份,除呈送毛泽东主席批阅外,也分发给每位与会者。

刘少奇的这个意向,得到朱德总司令、陈云、邓小平、彭真等人的默认。至于周恩来,向来随大流,好说话,好共事,很少坚持自己的甚幺见解。大是大非,他以不得罪毛泽东为原则。在为彭德怀平反的呼声中,还有两位智勇双全的人物,做了刘少奇的得力助手:原西北局副书记(书记为彭德怀),现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的习仲勋。另一位是刘少奇的老部下、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邓子恢。

政治局碰头会一开始,就面临着彭德怀问题。毛泽东不吭声,刘少奇也不吭声,朱德、

周恩来、陈云、邓小平亦暂时沉默,而让习仲勋、邓子恢等人去侃侃而谈,为彭德怀元帅请命。

毛泽东看来处于劣势。他趁刘、周、朱、陈、邓诸位还没有开口,决定扩大会议范围,请来了一批在京的中央委员以及军队方面的负责人。可是这些被扩大进来的人,又每人都得到了一份彭德怀的八万言书,议论的仍是彭德怀问题。他们赞同中央为彭德怀元帅平反。经过三年大饥荒,全国饿死了那幺多的老百姓,大家心里都有点正义感。

于是毛泽东又决定进一步扩大会议范围,开成八届十中全会,通知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常委第一书记,以及在外地的中央委员赶来出席。五九年庐山会议之后,军队及省市一级机构的反右倾运动进行得最彻底,把跟彭德怀有过工作关系,或跟彭德怀持相同观点的人,统统反下去了。

省委一级的各路诸侯到齐后,毛泽东另起炉灶,避实务虚,开始谈理论问题:如何认识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他指出,在由社会主义社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的整个历史时期,至始至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夺取领导权利的斗争,存在着真马克思主义和假马克思主义即修正主义之间的斗争,存在着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故此,阶级斗争非但没有过时,没有消失,而是激烈尖锐地存在于我们社会政治生活的各个领域。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直至国家灭亡,政党灭亡,阶级灭亡……

毛泽东的一番宏论,谈得与会者们晕头转向。沉默了好些日子的情报头子康生,这才摸准了毛泽东的思路动态。每逢毛泽东大谈理论的时候,必然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坚决斗争的信号。康生通过手下的系统于平日在各行各业所掌握的情报,便可发挥奇特的功效了。

毛泽东的阶级斗争学说,起初似乎是针对他的湖南同乡、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邓子恢的。因为邓子恢在三年大饥荒中,公然主张农村搞包产到户,分田单干,右倾得可以了。

毛泽东点名批评邓子恢的右倾机会主义,又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给刘少奇一点颜色、一个警告。早在一九五一年下半年,刘少奇、邓子恢擅自下令解散了二十万个不具备条件的农业合作社,而多次被毛泽东申斥为农业合作化道路上的小脚女人。

康生、柯庆施等人紧跟着上阵,在小组讨论会上大骂邓子恢老保守、老右倾、老落后,处处和毛泽东唱对台戏,热衷于推行彭德怀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天,毛泽东正在会上号召全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千万不要忘记无产阶级专政,康生随之递过来一张纸条。毛泽东抓过纸条便念: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毛泽东笑了:是啊,现在时兴写小说嘛,树碑立传,歌功颂德,经国之伟业,不朽之盛事。谁说我们没有创造发明?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嘛!

毛泽东总是在关键时刻要感谢康生。康生提供了小说《刘志丹》这发有力的重型炮弹。刘志丹是陕甘宁边区的创始人。歌曲《东方红》最早歌唱的是刘志丹,而不是毛泽东。刘志丹早在一九三九年就牺牲了:高岗是刘志丹的亲密战友,歌颂刘志丹就是替高岗树碑立传,替高岗翻案。闹翻案也是一种时髦,党内替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翻案的,就大有人在嘛。小说《刘志丹》是谁写的?刘志丹的弟媳李建彬。请问,原西北局大员中,谁支持过这部小说的写作?

顺藤摸瓜,很快摸到了本次会议上要求为彭德怀平反最卖力气的习仲勋。都说习仲勋足智多谋,是刘少奇的智囊。

毛泽东一反年初在七千人大会上作出的保证党内民主生活的神圣承诺,又开始大兴文字狱、大搞党内整肃,把矛头指向党政军高级干部。与会的中央委员门面面相嘘、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刘少奇更是乱了方寸,无可奈何。斗智斗勇,他都不是毛泽东的对手。他不得不找周恩来、朱德商量,请周、朱二位出面和稀泥、打圆场,以求尽量缩小些整肃面。

对于毛泽东提出的阶级斗争学说,除了陈伯达、康生、胡乔木几位党的理论家大力吹捧外,中央委员们大都反应冷淡,思想上、感情上也都转不过弯来。因之没有出现往常那样的

一致拥护、热烈颂扬的场面。

毛泽东的主要目标达到了,遏制了党的高层干部中要求为彭德怀翻案的图谋。这时已经到了八月底,习仲勋这颗钉子还没有拔除,会议开得不上不下,还没有结果。于是毛泽东提议说:

现在北京的天气也凉爽了,各位同志游泳得也差不多了,小平你们的皮肤也晒黑了,在北京也各有家小,我们回去再继续开会,如何?

没有人反对毛泽东的提议。可是,九月初,参加北戴河会议的人们回到北京,就发现少了习仲勋。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的习仲勋,他已经在自己住家的四合院里画地为牢,失去了自由。中共成立了习仲勋反党集团专案审查小组,组长即为情报头子康生。

北戴河会议以软禁习仲勋,逮捕他手下的大批党羽收场。还撤销了邓子恢的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职务。也正是这次会议的后期,毛泽东亲自提议:康生由政治局候补委员晋升为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兼管全国文化宣传战线的工作。论功行赏,康生是得到了报偿了。

虽然是一次以捕人作收场的会议,但一点也不妨碍中共中央为八届十中全会写出历史性的光辉文献:毛泽东主席又一次高瞻远瞩,明察秋毫,创造性的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解决了社会主义历史时期阶级、阶级斗争、阶级矛盾这一科学命题,即后来所说的:创立了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伟大学说。

从来的中共中央的历史性光辉文献,都是由毛泽东的三大理论家陈伯达、康生、胡乔木起草,只需毛泽东亲自审订、批阅。而拿到会议上去鼓掌通过,则是履行手续问题。有时连这道手续亦可免掉,会后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供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学习讨论和遵照执行。

刘少奇又一次遭受重大挫折。亦是中共党内稳健派的一次大挫折。至此,中共的政治方针在付出了五、六千万无辜生命之后,稍稍宽松了一阵,又大幅度向左逆转,向着更疯狂的目标

前进。

第四十一节 江青破雾而出

江上有奇峰,锁在迷雾中,寻常不相见,偶尔露峥嵘。

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毛泽东在他的最高领袖地位上,从来是龙行虎步、呼风唤雨、英雄盖世;可是一遇上恼人的家务事,面对又哭又闹的江青,他却总是心虚理亏、优柔寡断、无所适从,甚至十分窝囊。

一九六六年秋天之前,毛泽东在中南海的住处丰泽园,跟刘少奇的住处福禄居相隔不远。毛泽东喜欢于黄昏日落时分,独自沿着南海北岸一带散步。刘少奇也喜欢于黄昏日落时分,牵了最小的女儿沿着南海北岸一带散步。他们时有碰到一起,然后坐在湖边木椅上聊天和讨论党国大事。

在家庭生活方面,毛泽东颇为羡慕刘少奇。刘少奇先后结过五次婚,最后的这位是夫人王光美,又年轻,又漂亮,又聪明,谈吐文雅,举止得体,还通英语。自一九四七年跟刘少奇结婚后,已替刘家生了四个儿女。加上刘少奇前妻留下的三个儿女,共是七个儿女。王光美都打点得有条有理、和和睦睦,是中央领导人中出了名的贤内助。王光美也是三十好几、四十挨边的人了吧?仍然是风姿绰约、仪态万千。每回以国家主席夫人陪同出访,都成为当地报刊的中国第一夫人。

对不起,江青就没有这个福分。她还从来没有以毛泽东主席夫人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她仪表不一定比王光美逊色,差在文化教养、品德气质上。有时简直就是不学无术、狗屁不通,又好表现、好出风头、好赶时髦、不甘寂寞。不愧是三十年代上海影剧界那乌七八糟的大染缸里混迹出来的人。四十几岁了,还是那幺浮而不实,躁而不安。家里只有三个孩

子也经常闹得鸡飞狗跳、关系紧张。只好把神经有毛病的岸青和他媳妇长期安排到长沙去养病。在中南海的生活圈子里,在整个中央领导人的生活圈子里,江青算个出了名的人,一只能哭能闹的母大虫。大约也跟她的身体状况有关。五十年代初期,她三去莫斯科动手术,激素之类的药物用得过量,造成了她的性格变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毛泽东对江青,也不是铁石心肠、毫不怜悯。他在自己身边收了个张毓凤,还做了那幺多随遇而安、琵琶别抱的事情,倒也难为江青都默认了,或是视而不见。只要不影响她的名分地位,她是不会闹到政治局会议上去的。江青确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

润之,我们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大家都留点面子吧。我现在也看开了,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只希望关于咱俩的关系,不要由政治局做出第二次决议才好。

她说得出也做得出。有时毛泽东也感到内疚。二十多年来,自己给了江青甚幺?连个主席夫人的名分都给卡住了。可悲可叹的女人。难怪她羡慕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都羡慕到了嫉妒、记恨的地步。刘少奇作为国家主席,这些年来马不停蹄地访问苏联、东欧、越南、印度、缅甸、印尼等二十几个国家,每次都由夫人王光美陪同。在苏联、东欧和整个东南亚,王光美成了中国第一夫人,也有的说是中国第一美人,出尽了风头。王光美很懂事,每回都给江青带回来珍贵的礼品。江青每次收到这些礼品,起初总要高兴一阵,感谢一回。但等到王光美一走,她心里那滋味就可想而知了。

在中国,由于电讯不发达,人们之间交流感情的主要手段,仍靠着书信往返。古时就有柳毅传书的神话。在现代中国,非正常的男女私情,却常常败露在信件上。这类信件不管使用任何方式获得,都会成为对簿公堂的赃证。在中国大陆,还没有任何地方公布过偷拆他人信件为非法行为的条例。何况一九五五年抓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件时,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审定、亲自写了按语、交《人民日报》告白于天下的《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三批材料》,就全

都是胡风和他的朋友、学生们的私人信件、私人日记的摘抄。

可是生活有时也要开开伟大领袖的玩笑,这类中国大陆无处不有的拆阅他人信件的案子,竟然也发生在党中央主席毛泽东的家里。原来是一九六二年九月,中共中央八届十中全会结束不久,上海电影明星上官云珠写给亲爱的毛主席一封情意绵绵的信,竟落到了江青的手里。这对于江青来说,真是个晴天霹雳。她容纳了张毓凤。他认为张毓凤只是名跟男人睡觉的小蹄子,对她不会构成任何威胁。这回可好,大名鼎鼎的上官云珠也赤膊上阵了!上官云珠可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早在四十年代就享有上海第一美人的封号,对自己可是构成真正的威胁的大美人。

江青本想大哭大闹一场,闹她个五佛出气、六佛生烟。但她毕竟跟随了毛泽东主席这幺些年,看多了,也懂多了;学多了,也聪明多了。哪座庙里没有烂菩萨?哪个池塘里没有王八?在真正的威胁面前,她需要的是冷静、坚定,像毛泽东那样不露声色。她通知张毓凤替她安排好时间,她要找毛泽东主席做一次既是夫人又是同志的汇报谈话。她也不能让张毓凤知道底细。小妖精如今成了自己男人的耳朵和眼睛。倘若毛泽东知道了她江青的美意,便会以工作太忙一直拖延下去,甚至拒绝与她见面的:

润之,你刚刚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

那你也学习学习吧。是不是又想回中宣部、文化部去做点甚幺?

谢谢。暂时不谈这个。只想告诉你,我收到了一封上官云珠同志的信。

谁?

上官云珠!电影明星!大美人!

她给你写了信?甚幺事?

不,信是写给你的,称你为亲爱的主席。她说她日夜想念你,总在回忆上半年春天时节,上海西郊宾馆的甜蜜……

你!你!瞎胡闹!岂有此理!

润之,医生关照你要安神养肾。再怎幺着,我们也是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了。进城十多年来,我甚幺时候为难过你?

我要查一查办公室服务组!你违反了组织纪律!你有甚幺权利拆我的信?

这信跟办公室工作人员无关。再说也是以后的事了。

无聊之极,纠缠不清!你打算怎幺办?

主动权自然总是在皇上的手里。

反正这事,也可公了,也可私了。

你要怎样了?

公了,是为了维护党的威望,我把这信交给政治局各位老同志去处理……这些年,我忍气吞声,顾全了你的领袖地位……我一个人住在静园,不就是被人打入了冷宫?那园子本是光绪的妃子住过的……我哪天不是以泪洗面?我从青年时代起,就追求个性解放,人格独立,才从上海去了延安那样艰苦的地方……可是几十年来,我得到了甚幺?我是个甚幺人?王光美、邓颖超、康克清、蔡畅、桌琳、叶群,她们哪一位不比我活得像个人?我至今算你的正房?偏房?侍妾?只给你毛家生了两个丫头,是不是?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多年?你总该给我一个名分,一个女人最起码的名分……

江青不吵不闹,却轻声哭诉着满腹的辛酸。

毛泽东十分理亏。他也确实被江青的哭诉所打动。他阴沉着脸,只求这场无聊的案子尽快了结!

好吧!后天要接见一次印尼总统苏加诺的夫人,你就以我夫人的名义参加接见,报刊会登消息,如何?把上官云珠的信给我。

江青泪眼蒙蒙,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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