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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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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 不识庐山真面目

整个一九五九年上半年,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以毛泽东的这封党内通讯做尚方宝剑,在全党上下做着冷静头脑的工作,力图收缩、拯救一九五八年大跃进造成的经济恶果。他们虽然参与了大跃进的鼓吹和推动,但尚能承认恶果,勇于纠正。四月,毛泽东在上海主持中央工作会议,他延安时期的文字秘书,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请他观看了一场湘剧高腔《生死牌》。毛泽东观剧后,对此剧大加赞扬,多次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号召省委书记们学习海瑞,为民请命:共X党员都要具备一点海瑞精神。

五月,在二届人大四次代表大会上,毛泽东将国家主席一职让位给了刘少奇。这是毛、刘合

作的蜜月时期。人代会结束后,刘少奇征得毛泽东的同意,通知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第一把手,准备好总结大跃进经验及其问题的各项材料,于六月底上江西省的避暑胜地庐山开神仙会,边休息边扯皮。毛泽东给大跃进运动定的调子是: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刘少奇给这次党中央召开的神仙会定的调子却是:成绩讲够,问题讲透。

按照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人心照不宣的设计,将要召开的神仙会,是一次纠左的会议,给毛氏大跃进全面降温。开会之前,在京的中央大员们,被分头派到到各省市自治区去,搞调查研究。

延安时期的中共总书记张闻天(中共七大后降为无实职的政治局委员、八大后便降为政治局候补委员、外交部副部长),回了江苏老家,看了大跃进、大炼钢铁的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后,忧心匆匆。

国务院分管财经工作的李先念回了湖北老家,准备了全国财政经济因大跃进运动引起的严重问题的材料。

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则早于一九五八年秋冬之间,便回了一趟老家湖南湘潭,视察了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发现社员们都面有菜色,却不敢怒也不敢言。土法炼钢,破坏了大片森林,却炼出了一些百无一用的炉疙瘩。青壮年男劳力都去炼钢煮铁,现成的红薯、谷子都烂在田地里,却无人去收获。彭德怀走一路,骂一路,败家子!败家子!他个大老粗忧心如焚,写下了一首诗:

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幺过?我为人民鼓与呼!

在全国上下一片大跃进、三面红旗的颂歌声中,彭德怀一直没有机会讲话,他几次想找毛泽东主席谈谈,但毛泽东却是那样自信和好大喜功,怎能听得进不同意见?况且,自己长期分管的军队工作,毛泽东也把个长期养病的林彪提拔为党中央副主席,凌驾在自己的头上。毛泽东对自己,是越来越疏远了。

一九五九年六月中旬,中国南方已是骄阳似火。彭德怀元帅率军事代表团出访东欧五国之后回到北京,一听中央决心纠左,月底要上庐山开神仙会,便顾不上休息,立即下了湖南,拉着省委书记周小舟到浏阳、湘潭几个县份搞实地调查,准备上庐山放几炮。

就这样,中共的各路诸侯纷纷出动,搞调查、整材料,积极响应毛泽东本人在上海会议上提出的号召:学习海瑞精神,为民请命。

第二十四节 毛泽东回家乡

一九五九年六月上旬,毛泽东带上张毓凤,由公安部长罗瑞卿大将随行,乘坐专列南行。首站抵达长沙他青年时代求学并从事革命造反活动的省城。接着又在省委书记周小舟的陪同下,改乘汽车,回到了一别三十二年的湘潭县韶山冲。这可成了韶山冲乡亲们欢天喜地的大节日:毛主席回来了!毛主席回来了!四乡八里的男女老幼,都涌向韶山冲的毛泽东旧居土坪前。妇女们自然是想看看毛泽东后来的婆姨(太太)江青。她们没有看到江青。江青大约避讳着杨开慧,才不肯随毛泽东回老家祭扫祖坟。她们只看到一个面目十分姣好的年轻女子,形影相随地跟随着毛泽东进进出出。听讲是个小护士,照顾毛主席饮食起居的,大约是通了房的了?

当天,毛泽东走访了冲对面的一户同姓乡邻,问了他们的生产生活情况,自然是一片感恩戴德的颂扬;还去视察了韶山小学,跟一大群红领巾后代照了像。当然,韶山冲的乡亲们也注意到四处的路口、山头都有共军把守着,保护毛主席的安全。而那些出身成分不好的人,三天前即扫地出门被清理到冲外去了。

当晚,毛泽东就住在他出生的祖屋里。那时韶山冲还没有电灯。湖南省委专门制造了一台发电设备运到那里,设备虽可靠,但随行人员的技术却不过硬。省委工作人员急得浑身冒汗,

也没有能给伟大领袖的祖屋送上电。

是当时的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为着伟大领袖的安全,亲自在旧居前的土坪上站了一通宵的岗。夜里毛泽东未能入睡。点了蚊香、喷了药水,家乡的蚊虫仍来亲近他。好在有张毓凤陪着,替他打蒲扇,驱蚊送凉。他思绪万千,感叹万千。三十二年前即一九二七年八月,他一个农民的儿子,离开韶山发动秋收起义,拉起队伍上了井冈山,搞瓦岗寨式的武装割据,被称为毛匪;三十二年之后的今天,他作为中共的最高领袖、人民共和国的最高统治者,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韶山冲……可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父母早已去世,六位弟妹也全部为革命献身。祖屋成为毛泽东同志旧居(郭沫若题写),成为供人参观的革命纪念地……毛泽东秉烛而坐,苦苦吟哦,天亮时分,让张毓凤铺纸研墨,写下了一首七律:

回韶山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第二天一早,通宵未眠的毛泽东步出祖屋,由罗瑞卿、周小舟等人陪同,去到后山的母坟前行了三鞠躬礼。墓地自然早已经人修整一新。他终生纪念的是母亲。父亲吧,他才不想理会呢……接着,周小舟向他一一介绍在场的省、地、县党政负责干部。当介绍到身材魁梧、相貌忠厚的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时,周小舟特意说国锋同志昨晚也一夜没睡,一直在主席旧居前站岗到天亮。

毛泽东握了握华国锋的手,诙谐地说:好啊,好啊,你个州官不放火,我可是点了一晚百

姓灯呢!不错,在我的老家做父母官,不容易啊。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认识华国锋。才具平平的华国锋,从此步步高升,直到文化大革命后期,被病魔缠身、性命垂危的毛泽东指定为他的接班人。

再说毛泽东回到长沙,住在省委蓉园宾馆一号院。其时,湖南省委正在召开省党代会。周小舟思想活跃,是毛泽东十分器重的延安秀才之一。毛泽东到了长沙,自然是绝对保密的。周小舟作为省委书记,不免想请毛泽东接见一下党代会全体代表。毛泽东却不愿开这个先例。湖南省党代会接见了,以后别的省的党代会的代表接不接见?稍后,他答应跟地委书记们知府们见一次面。地点就在蓉园。

于是,湖南省十二个地、市委的知府们,分头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到蓉园开会。但谁也不知道要开甚幺会。到了蓉园会议室,才得知是要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由于天气热,毛主席穿着衬衫,由身后一位年轻女子不停地递给纸巾擦汗、抹口水。地委书记们都记得毛主席老子的样子:身体很胖,牙齿不大关风,爱流口水。但主席老人家讲起话来,却总是十分幽默。

由周小舟一一介绍每一位地、市委书记。每当介绍到哪里,那人便恭恭敬敬地站立着,回答伟大领袖的问题。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问及郴州地委书记时的情形:

贵姓大名呀?

小姓陈,耳东陈,陈洪新。

哪个洪?

三点水加一个共字,推陈出新的新。

洪水的洪啊,你对黎民百姓可不要像洪水猛兽啊!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规规矩矩站立着的陈洪新满面通红。毛泽东又问:

郴州有座苏仙岭,苏仙岭下有个三绝碑,你个知府大人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请教何谓三绝碑?

报告主席,是绝壁上的一块石刻,刻的是宋代秦少游的一首词,苏东坡提的跋,南宋米市(芾)的字,称为三绝。

不错。大部分答对了。只是秀才认字认半截。米芾就是南宋的大书法家米南宫嘛。草字头下一市字,念非不念市。再考考你,秦少游的那首词,会背吗?

陈洪新汗流浃背了。在当时的地委书记里,陈洪新算个有文化的人了,河北人,中学毕业,抗战时的县委书记。

毛泽东说:

背不出,不要紧。做党的工作,也要学点文学。特别是读点古代诗词。请你坐下,坐下来我替你背诵一回吧。秦少游的这首词很有名,历代都选进了《宋词选》里。

踏沙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留下萧湘去。

周小舟带头鼓掌,坐在毛泽东身后的张毓凤跟着鼓掌。地市委书记们热烈鼓掌。在场的人,都被毛主席的大学问所折服,连北宋时期的一首诗词都倒背如流,怪不得只有他才配做伟大领袖!唯有那倒霉的郴州陈知府,却一头一头地流着虚汗。

接下来,毛泽东从苏门四学士的秦观,跟着苏东坡反对王安石的变法,被宋哲宗皇帝流放到南蛮之地的郴州说起,说以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三面红旗,也正是一种伟大的社会主义变革。在这场变革面前,是泼冷水呢?还是站在跃进运动的第一线,带领人民群众乘

胜前进?当然,运动也出了一些偏差,出了浮夸风,讲大话,讲假话,要批评,要纠正。但三面红旗是成绩为主?还是问题为主?是九个指头还是一个指头?是当前衡量一切的共X党的试金石。是真假马列主义的分水岭。

毛泽东还谈到:中央不久就要在庐山开神仙会,少奇同志已经定了个调子,成绩讲够,问题讲透。这就是辩证法。全党干部,都要学点历史,学点哲学、文学,当然主要是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学点唯物辩证法……

张毓凤不停地给主席递上纸巾,让他不停地擦着口水。主席刚换了一口假牙,一讲话就流口水。主席额头上的汗水,张毓凤不得不从后面伸出手去,替他擦掉了。主席的讲话的确吸引人,深入浅出,旁征博引,逗得大家不时发出笑声。

第二十五节 庐山趣谈

忙里偷闲,趁着毛泽东还在长沙小住,白天听汇报,批材料,晚上由湖南省和民间歌舞团的美女们一一伴舞、休息,还没有上到庐山,我们先来说几则庐山趣闻。

庐山古称匡庐,位于江西省九江市东侧,北临浩瀚长江,南濒烟波浩淼的鄱阳湖,一山雄峙,旷野独立,终年云缠雾绕,四时清爽宜人。而横贯整个南中国的万里长江,就在它的脚下。长江之滨位于亚热带,中下游沿岸的几座繁华都市,如重庆、武汉、长沙、南昌、上海、杭州、南京,每到炎炎夏季,便热浪奔袭,酷暑蒸人,日间气温高达摄氏40度,成为长江流域七大火炉。因之,这匡庐便成了这些火炉的清凉世界,避暑仙山。最早来到庐山避暑的古代名人,是晋代的那位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在山间结庐而居,悠闲避世,写出了传世名篇《桃花源记》。唐代大诗人李白云游庐山,写了一首七绝:《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最著名的庐山诗,却是宋代的大文豪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

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好个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道出了庐山云瀑雾雨、山崖陷浮、变换万千的景致,更道出了世事迷局的人生哲理,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清末民初,始有富商巨贾在山上建造避暑山庄。北伐革命成功,中华民国政府定都南京之后,中央政府各部委以及英、法、德、美等西方诸国的驻南京的外交使团,更是在山上构筑了一座座西式别墅,尖顶阔窗,色瓦彩墙,点缀在万绿丛中。山上云来雾往,天高气爽,尘幕尽去,真乃仙山琼阁,返回到人间了。那时,公路只通到庐山脚下。上山避暑者,无论官也商也,皆要坐滑杆由当地民夫抬将上去。

过去说:天下名山僧占多,此后便是天下名山官占多了。

五十年代初叶,在中共江西省委的治下,成立了庐山管理局。山上所有别墅、建筑,统统收归国有。每年盛夏,接待的自然是一批批新的达官贵胄了。为此,修筑了南北两条环山公路,南路专供上山,北路专供下山。因为是新社会,工农乃是国家的主人,官员乃是人民的公仆。让主人肩抬公仆上山避暑之类的事,是断乎做不得的。国家便耗巨资修筑公路,以汽车代替人的肩抬步行,免受滑杆颠簸之苦,能说不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优越性?交通运输事业的巨大进步?

话说中共中央要在庐山上召开重要的会议,整座庐山便被辟为军事禁区而被封山封路,会议期间,住在山上的斗米小民们,被限制自由不得下山。而住在山下的斗米小民,就更是不得上山去一享清凉了。

其间最为辛苦的,要数庐山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了。最难张罗的,是各种五花八门、违背时令的食品。中共大员们来到山上,各住一栋小别墅。各有各的生活习性、饮食嗜好:老子出生入死,流血流汗,打来了江山!国也家也,都是老子爷们的。享受各种优厚的待遇,是党中央、国务院颁有明文规定的!于是这些老子爷们,有的喜欢小碗小碟,精料细作;有的

喜欢整鸡整鱼,大吃大嚼;有的暑天七月要吃黄芽白;有的新春三月要喝冬瓜汤;有的要吃稻田里的泥鳅黄鳝;有的要吃鄱阳湖的乌龟王八;有的要吃山林里的锦鸡野味;有的要吃溪涧里的泥娃蛇肉……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有一回,少林寺和尚出身的中共高级将领、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上山避暑。庐山宾馆的一级厨师出于一片至诚,使出浑身解数,制作出了一席小碗小碟的精美菜点,恭请许司令员享用。大师傅还站在餐室门口,净了双手,等候首长握手道谢。可是,身胚粗胖的许司令员一到餐室,见了餐桌上的小碗小碟,便勃然大怒,一挥手,将满席精心制作的菜肴扫到了地下去,口中骂道:你们是要喂猫呀?叫俺来吃你们的猫食?骂罢,一甩手回了自己的房间。倒是许司令员身边一位秘书模样的人,忙向吓坏了的宾馆负责人解释:许司令员军武出身,习惯用大餐,菜不用多,整鸡整鸭就可以了……

坊间所传,在中共的领导人中,以朱德、陈云、周恩来三位生活最为俭朴,待人最为平易。可是,曾经在庐山管理局服务过二十余年的张先生却说:

我们最尊敬德高望重的朱德总司令。他老人家几次来庐山,都是在六、七月份。他老人家生活的确是俭朴,吃的也最节俭,规定中餐和晚餐,各要一个新鲜的蒸红薯。可是江西地方,包括整个中国南方,地里的红薯还刚长藤,而上一年埋在地窖里的红薯又都长了芽,烂掉了。有时为了几只新鲜红薯,不得不请党中央派专机去东北运来……红薯到手,已成了金薯了。

我们也晓得,在党中央领导人中,陈云副主席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身。参加革命前,是上海的印刷工人。他来庐山,从不要求给做特殊菜馔。基本上是大师傅做甚幺,他就吃甚幺。但他只有一个习惯,大师傅每上一道菜,他必定要十分严肃地递上一双筷子,让大师傅自己吃第一口!起初大师傅以为是陈云副主席讲客气,尊重工人师傅的劳动,后来才明白……这算哪门子事嘛?庐山上的大师傅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党员同志,经过五服三代的审查,政治上

绝对忠诚可靠的啊。有时大师傅委屈、羞辱得想哭,却不敢哭。不知他在北京的府上,是不是也这样对待自己的大师傅?

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待人最和气。他每回上庐山,都要从上海锦江饭店带来做法国菜的名厨。庐山宾馆的特级厨师,也只能给这位做法国菜的名厨打下手。吃过饭,总理必定要亲自端一杯酒下到厨房里,给在场的厨师们一一敬酒,握手致谢。但论起菜点来,总理却是最讲究的了,要求也最严格。他有个规矩,每道菜须在上席前三分钟才可下锅,精料细作,随上随吃,井然有序。其间还有个笑话:有一次晚餐,上汤之后,第一道菜便是爆炒鳝鱼片,只需一条活黄鳝。自然又是由上海锦江饭店的法国菜名厨主理,而由庐山宾馆的特特级厨师权充帮手,剥葱剥蒜管火炉。且上海名厨看不起江西名厨。可是上海名厨捋起衣袖,伸到水缸里摸了整整一分钟,也没能捉住一条浑身滑溜溜的活黄鳝!急出了一身大汗。天啦,这黄鳝还要开腔,还要切片,还要上汁,还要过油,还要下作料,最后才明火爆炒……江西名厨却乐得在一边看风景。哈哈,你也有今天!这爆炒鳝片是今晚的第一道菜,看你怎幺收场!上海名厨见案板上的闹钟已经过了一分半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只好低声下气地服输让贤:

陈师傅,今天……请你主厨,请您主厨……

嗬嗬,你肯打下手?

没关系,都是革命工作,为首长服务,快请快请。

江西名厨见上海名厨甘拜下风,便欣然领命。但见他一伸手,就从水缸里挥出了一条又粗又长的活黄鳝,顺势在水缸沿上一挥,将其撞晕了,而后放在案板上,一手操住黄鳝头,一手操刀在黄鳝身上一拉,一刮,去掉了内脏,又是一阵轻快的刀响,便切成了薄片……鳝片刚下锅,总理夫人邓颖超同志已经站在餐室门口,招手催促上菜了。江西名厨春风得意,将一碟鲜美香嫩的爆炒鳝片端了上去。总理一尝,连声夸奖……

当晚的各道主菜,一道饭后健胃汤,皆由江西名厨主理,上海名厨只得老老实实地剥葱剥蒜、

洗菜切菜、并同时管理三只熊熊燃烧的火炉。江西名厨最感扬眉吐气了。难得的是敬爱的周总理对每一道菜都大加赞赏,只对最后的健胃汤提了点小意见,稍嫌甜了点,还可酸一点。

饭后,总理夫妇一人端了只玻璃酒杯,来到厨房里向两位大师傅敬酒致谢。特意问了江西名厨姓甚幺?哪里人士?在甚幺地方学的厨艺?家里有些甚幺人?都住在庐山吗?个人生活上有没有困难?等等。江西名厨一一回答,感动的热泪盈眶。

总理还说:当总理,当厨师,只是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出力。中国菜,法国菜,是世界最有名的两大菜系。二位的高超厨艺,体现的就是这两大菜系的精粹。今后,你们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我,更要学习你们全心全意为人民、为革命工作服务的优秀品质……

第二十六节 庐山风云

六月三十日,毛泽东的专列离开长沙,东行至南昌未停,折向北行,直驰九江市。而后改乘汽车,上了庐山,人住在牯岭原先蒋介石的别墅美庐里。美庐是一栋造在山坡下的西式双层建筑物,院子不大,却有一条可供入住者散步的小径。一棵粗大的长青树下,突兀出一块岩石,岩石上凿刻了两个大字、三个小字:美庐· 中正题。表达的是蒋先生对夫人的敬爱之意。今日美庐换新主,自然是重新油漆、新铺地毯,并在屋顶及四周墙上扯上了电网。据说还是根据毛泽东特意吩咐的意思,床铺、桌上、木头床里、书桌上安放着的文房四宝,以及蒋先生某年寿辰时,云南军人所敬献的一枝足有一米长的大象牙雕,都要保留在那里。如今是毛泽东住在楼上,坐蒋介石坐过的椅子,用蒋介石用过的写字台,睡蒋介是睡过的大木床。满足了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占领欲。原先宋美龄女士住在楼下,一应家具陈

设,倒比楼上要洋派阔气得多。如今只好留着,等江青同志来住。江青仍在杭州养病。她在党内没有职务(她在电影局挂了个艺术顾问,顶多算个处级干部,还要受到周扬、陈荒煤、袁牧之等一流人物的冷落,她早恨死他们了)。你们闹闹哄哄地开神仙会,老娘才不来看风景呢。不如留在西子湖畔,白天划划船,晚上看看越剧演出,听听浙昆、评弹。闷了,就召幸在上海的老朋友郑君里等人来此谈谈心……

张毓凤的小行军床仍是在主席的卧室门口。

在长沙熬了好些天的酷暑,上了早晚都要穿夹衣御凉的庐山,满眼青山绿树,满耳百鸟啼鸣,溪流叮咚,张毓凤真如进入了神仙之乡。

毛泽东好游泳。庐山上有座小湖泊,称为庐湖,因庐湖水太凉,江西省委书记方志纯等人考虑的十分周到,早已在离美庐不远的开阔地带,面对着庐湖,修建了庐林一号大院,内辟恒温室内游泳池,专供伟大领袖午休及下午游泳,晚上则返回美庐住宿。

是夜,毛泽东早早地睡下了。他让楼下的值班秘书谢绝了一切拜会、求见,包括少奇、朱德、恩来在内,统统不见。邓小平小个子打球折了腿,留守北京,不上山了。这山上的气候,真如苏东坡所言,高处不胜寒了。关闭了门窗睡觉,还要盖青布印花被褥。

主席,您身上都是些痱子,咱替您敷点粉?

小凤,悉听尊便……

看看都烧档了,怪您太胖。

啊啊,多有不便,是不是?

咱啥时候要过你,都是你自己龙威虎猛的……

好,龙威虎猛这个成语用得好……过两天,我要安排一个人上山。

谁呀?

红军女英雄……贺子珍同志。

张毓凤明白了,主席想见自己的前夫人贺子珍。说是由于江青同志每逢听到贺子珍三个字,就会又哭又闹,吵个没完,搞得主席心神不宁,所以贺子珍自一九四九年从苏联回国之后,一直进不了北京,只好住在上海养病,跟主席也只见过一面……毓凤懂得主席的苦衷,他要掌管全党、全国、全军的大事,不能为了这类家庭小事而影响了自己的威信。毓凤偎依在主席的身旁,她柔软的手指,传出温情的讯息:主席,您生活也真不容易,咱小女子,只给人温存、体贴,咱甚幺都不怨,咱甚幺都满足你,只要你生活的轻松、自如些。

过了两天,中央工作会议开幕之前,毛泽东让秘书找来江西省委书记方志纯,委托他去办一件私事,并特意说明:不要对外张扬。说着毛泽东把一封信交给了方志纯。方志纯抽出信纸匆匆一看,立即明白了,让他去接贺子珍上山。

中央工作会议的第一阶段是分组讨论。按大区分成西北、东北、华北、华东、华南、西南六个大组。党中央负责人也分头下到各组去,放言高论,颇有一点大鸣大放的气氛。毛泽东本人是很少下组去讨论的,有时干脆连大会也不参加,交由刘少奇他们去主持。他一般上午浏览各组的发言简报,了解会议动态,中午睡觉,下午游泳,晚上跳舞。跳舞真是个活动筋骨的好节目。庐山这地方也真不错。还有那幺多美女,都争抢着跟他这个伟大领袖跳舞。有位身材高挑的美女,甚至在他的耳边说:跟您跳一次舞,是我这一辈子的幸福。自然,跳舞之后,伟大领袖便拉了她去休息室个别谈心……

张毓凤有个最大的长处,就是从来不知有嫉妒二字。她很明白,自己的职务,只是主席的生活护士,她也没有争风吃醋的资格。又过了些天,每到上午,主席看过秘书组呈送上来的各组发言简报,就面有愠色,甚至大为恼怒。七月十四日,主席收到了彭德怀元帅的一封厚厚的信。这一来,主席就更加心绪不安了。有一回,甚至把她也拉了过去。

小凤,你看看,各路诸侯都要造反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加上大炼钢铁、公共食堂,是闹得人神共愤、怨声载道了……农村在饿死人,城市供应短缺,知识分子牢骚满腹,

民主党派压而不服……本人这次是要四面楚歌、败走麦城了!

张毓凤不懂何谓四面楚歌,何谓败走麦城,只知道都是不祥之物。

主席,甭急,甭急,咱工人农民拥护您,跟定了您……

是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不相信各路诸侯就能成甚幺气候……你叫田家英去通知康生,让他来我这里一谈。

张毓凤立即去楼下打电话找田家英。她很尊敬田家英副主任,又年轻又英俊,又有学问。她不喜欢主任杨尚昆,方头方脑,装出一副笑眯眯的脸盘,象是暗藏着凶狠劲。

张毓凤十分懂事,凡是主席找重要人物来谈话,她上茶之后,便退到外间去。党和国家的机密大事,她自觉地与之规避。她已发现,凡在主席身边工作的人,都有这个自觉。

她内心里十分讨厌康生,又有些害怕康生。康生的长相就像个奸臣,尖下巴,翘下颌,苦瓜脸,凸额头,金鱼眼上架着一副厚眼镜,整个脸要比一般人长出四分之一,平日总是阴沉沉紧绷绷的。但每次到主席这里来汇报工作,却拘搂着身子,满脸鬼堆着笑容。可是他一笑起来,两边的眼角上,就会扯起几条深深的鱼尾纹,一直拉到耳根上去。

人不可貌相。这样一个人,听讲还是理论权威,中国共X党内唯一见过革命导师列宁的人。毛泽东很是器重他,总是交给他最要害的工作。

这天,康生向主席汇报了许久。铃声响了,张毓凤进主席的书房添茶水。主席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迭文稿。主席已在文稿的第一页上批了一行字:彭德怀同志意见书,印两百份,分发与会同志。下面的落款是七月十六日。

康生手捧着笔记本,见张毓凤进来,便停止了汇报。主席催促说:

继续讲下去,这是我的小张……我这里不至于祸起萧墙的。

康生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看张毓凤。张毓凤只顾着添茶水,倒烟灰缸。他们吸烟吸得真厉害。只听康生操着略带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

近些日子,常到彭德怀同志住处聊天、熬到深更半夜的有周小舟、周里、滕代远、贾拓夫、李锐……张闻天同志也参加了两天。前天,在彭德怀同志处议政的,又增加了黄克诚总参谋长……

是的,主席明察秋毫,一眼洞穿,他们就是搞军事俱乐部,文武合璧……主席刚才提到祸起萧墙。李锐可是在主席身边工作的。还有乔木、家英这些秀才们,最近私下里也有不少高论……

毛泽东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了。

康生察言观色,住了口。

你在哪个大区参加讨论?

华东组。

你到西北组去几天吧。那里最热闹了,彭德怀、张闻天,都在西北组嘛。张闻天一次发言三个小时!比他在延安当总书记、发疟疾时候讲话还多。这些天来,我是硬着头皮,听任各路诸侯们放言高论,把大跃进三面红旗说得一团漆黑,骂得体无完肤……好在自信人生四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庐山不曾慕沈阳,地球不会停止转动……谢谢你的系统还在为党工作。记得在延安时,我就跟你讲了,向蒋委员长学习,我也要有个戴笠,搞一个内务系统……果然有用。

康生收住了脸上的笑意,忠诚地望着毛泽东说:自我接手社会情报部那天起,就随时准备为主席、为党的安危粉身碎骨,死而后已。毛泽东一动不动地看着康生,眼神里有些赞许、期望地说:

好,好。在阶级消灭、国家机器消灭之前,也只好如此了。列宁手下有捷尔任辛斯基,斯大林手下有贝利亚。列宁死后,捷尔任辛斯基被谋杀,历史很可疑,斯大林一死,赫鲁晓夫一伙上台,首先就对付贝利亚。放心,只要我在,就绝不允许中国党出赫鲁晓夫,走苏联党的

老路……你看,你看彭德怀、张闻天、黄克诚他们的背后,还有没有大人物?

恕我半捏的……我不敢说。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不说为妙,不说为妙。

康生同志,你还跟我卖关子?嗯?为我谋,而不忠乎?

我、我斗胆地说一句,要有的话,就是我们的另外那位主席同志。他给本次会议定的调子:成绩讲够,问题讲透……我只是一种直觉。我参加党三十多年了,当然不希望……

他?不可能。今年五月份,我才让他当了国家主席嘛。毛泽东思想这名词,是他最早提出来的……当然,我也提议你担任了《刘少奇选集》编辑委员会主任,看来,他倒是个适当的人了?

第二十七节 元帅之怒

七月十七日这天下午,会议秘书组将刚刚印制出来的《彭德怀同志意见书》,分发给各大区讨论组。

《意见书》在西北组会议室里分发时,彭德怀傻了眼:怎幺回事?怎幺回事?这是六月底上庐山之前,自己把回湖南乡下调查到的情况,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出现的种种问题,写了出来,作为私人信件,呈送给毛主席参考的呀!如今这幺一封私人信件,毛主席没有给自己打个招呼,就作为会议文件印发?并冠以《彭德怀同志意见书》几个大字!

停止,你们搞的甚幺名堂?作的甚幺手脚?谁批的?

彭德怀冲着会议秘书组的工作人员喝斥了起来。他虽然是个粗人,可大半生戎马生涯和党内

残酷斗争的经验,使他感到十分突然,事态十分严重。

彭总,我们也搞不清楚……您应该能明白……

秘书苦笑着摊了摊手。

停止!停止!我现在就去问毛主席!

康生坐在一旁,手里夹着烟卷,若无其事地翻阅着意见书。

张闻天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捏着意见书,哭丧着脸。

黄克诚手捏着意见书。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的,哭丧着脸、神色发木。他可是自己跑上山来开这个神仙会的,并作了支持彭老总的发言。

已经到了散会的时候。彭德怀元帅手拿一份意见书,像头愤怒的狮子,大踏步出了会场。他的秘书想劝他一下,都没能赶上。

彭德怀元帅在一条傍着山溪的石板路上急匆匆地走着。就像当年在战场,军情紧迫,锐不可当。

他来到庐林一号院大门口。毛主席的那辆黑色防弹大轿车,还停在门口。他站在黑色的大轿车前。主席的司机、警卫员们向他敬礼,,他也只点了点头。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亲切地跟大家说笑,聊聊家常。不一会,毛泽东出来了,身上穿着直条纹的浴衣。后面跟着张毓凤等几位工作人员。

彭德怀元帅迎了上去,尽量的稳住自己的情绪,可仍是颤着粗重的声音说:

主席!我想同你谈几句……只有几句。

毛泽东站在石阶上,稍稍一惊,然后对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说:

啊,彭老总?甚幺事这样急?艾森豪威尔要扔原子弹?

毛氏以一国之尊、一党之尊,总是爱开玩笑,寻开心。

主席!我的信,是写给你私人作参考的!没有征求我本人的意见,怎幺就作为会议文件印发

了?

嗬嗬,大兵压境,这幺严重?今天散会了,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如何?

不!主席,你现在就给我解释……

不吃饭?不跳舞了?不睡觉了?我说明天吧。

说着,毛泽东挥了挥手,下了台阶,进了轿车后坐。司机、警卫员、张毓凤都进了车子。汽车发动了。

彭德怀真是个又倔又犟的大黄牛,终于压不住心头怒气,竟不避利害,不计后果。一不作二不休地档在了黑色大轿车的前面,大声吼叫着:

主席!我跟了你几十年了,我不怕!你要给我讲清楚!讲清楚!

毛泽东坐在轿车后坐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主席!我跟了你几十年了!跟了你几十年了!怎幺可以这样对待人……

毛泽东仍是一声不吭。

于是,一个暴跳如雷,一个稳如泰山。两下里僵持着,真不成体统。国防部长拦住了党中央主席的坐车,不让开走。毛泽东不急不躁,不愠不怒,仿佛特意让大家看过真切,看过够。站在四周的工作人员都傻了眼。

后来还是毛泽东的卫士长拉来了两位中办副主任,边劝慰着,边挟持着,把彭德怀元帅劝到了一旁,让开了路。黑色轿车才缓缓开了过去。

彭德怀元帅冲着轿车大叫:

你要讲清楚!一定要讲清楚!你不要又搞阴谋!又搞阴谋……

晚霞夕照下的座座青峰,堵堵岩壁,都在回荡着彭德怀元帅的怒吼,回荡着一个从井冈山武装割据初期就出任了中国工农红军副总司令的、忠心耿耿的、无私无畏的老军人的怒吼。

第二十八节 贺子珍来见负心汉

第二天下午,当年井冈山的红军美人贺子珍;年不满半百、但已满头霜雪、未老先衰的贺子珍;四九年之后一直被打入上海冷宫的贺子珍;上了庐山,进了美庐,来见伟大的负心汉。

在美庐,贺子珍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张毓凤。她不认得张毓凤,张毓凤却知道她这个老前辈是谁,不免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张毓凤把她让进客厅里坐下,泡上一杯庐山云雾茶。一老一少,相对无言。贺子珍的眼睛仍然很锐利,仿佛已经看出了小女子的身份:跟自己当年一样,妻不妻,妾不妾,名不正,言不顺。至多二十来岁吧,侍候着六十多岁的毛泽东。真是江山易改,却改不了他好色的本性……

这时,毛泽东的书房里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虽然几十年没有见面了,仍然一听就分辨得出,是彭副总司令粗重的吼声。

张毓凤吐了吐舌头,又摇了摇头,尊敬地望着贺子珍。贺子珍却十分吃惊地侧过了身子去听:

我调查过,我有发言权。我回了湘潭老家乌石乡,亲眼看到大炼钢铁、吃公共食堂是怎幺一回事,得不偿失,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

老彭,依你高见,党中央的路线方针错了?三面红旗错了?

为甚幺不敢承认?为甚幺不能检讨?

是啊,你高明,比我们所有的人都高明,你为甚幺早不提出?……

主席……近几年来,你已经听不进另一些话了。

……德怀同志,你太固执了,容易犯错误!犯错误!

主席,我是犯过错误,而且不止一次。我们党内,有谁没有犯过错误?特别是主观主义的错误,左倾的错误……这回,我调查了,乡下,确实是饿死人了!

依你的高见,我们该怎幺办?

事情都明摆着,该怎幺办就怎幺办!

一棵树总难免有一两张枯叶,你总不至于为着一两张枯叶,就把整棵树都砍了!把三面红旗统统都拔了嘛。看问题,要顾全大局嘛!

不管怎幺说,当前农村工作的整套做法,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我坚决反对!老百姓在挨饿,在饿肚皮!有的地方,已经饿死人了!我有调查。不信,主席可以派人去落实……主席,现在是一批吹牛皮、讲大话的人围着你转……

贺子珍、张毓凤足足听彭老总跟毛泽东争吵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争吵才慢慢停息了下去。毛泽东轻轻咳嗽,在踱着步子。他让步了?接受彭老总的意见了?

彭德怀走了出来。毛泽东没有出门送客,看来是不欢而散。彭老总的脸膛仍然是红红的,他还在激动着。

贺子珍从沙发上起来,迎向前去,喊了声彭总……

彭德怀一愣,但立即认出了是贺子珍,忙不迭地伸出来一只大手。两只手紧紧握着,但没有说话……他能说甚幺呢?全党都服从着一个人。弄不好,自己也要像老战友贺子珍一样,被发落到甚幺地方去,被死不死、活不活地养着……

贺子珍发现,彭老总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睛有些湿润。

彭老总握着贺子珍的手不放,感慨万千地点着头,想说句甚幺话,大约因为有张毓凤在场,就又停住了。

彭老总默默地离去了,带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贺子珍由张毓凤陪着,进了内厅。她先看到的是毛泽东的背影,仍在踱着步子。回过头来时看到了贺子珍。两人却愣了一下,几乎同时脱口喊出:

润之!

自珍!

张毓凤懂事地退了出去。

毛泽东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

自珍,你终于来了……我们,我们见面不容易。心里一直觉得,亏待了你……

是我不好。那时太年轻,任性。记得一九三七年离开延安时,本来是被安排去上海治病的,是我自己拗着去了莫斯科……

后来美国的那个朋友写着(大约是指美国记者斯诺所着《西行漫记》一书)说是我把你和另外两个女人驱逐出延安的,一派胡说。

现在,我可以在上海久住了。

怎样?想换个地方?

不不,在上海住惯了,有花园,院子不错……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现在也想通了,一点也不怨你……真的,只是记挂着你,穿的、吃的,身边的人是不是实心实意……

自珍!自珍!……

三十多年前的一对恋人,战友,伉俪,多少话要倾诉,多少事要提及。但时间呢?十年难得的一次召见。总算他还记起了前夫人,费尽苦心做出了这次安排。贺子珍毕竟是个老战士,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她一路上都想着要说些最重要的话,有关乡下农民的疾苦……一个大跃进,把全国上下搞成了甚幺样子?终于,她直截了当地说:

刚才我看到彭老总了,他好象很伤心……

他是个痛快人,就是这里转不过弯来。他说我不谦虚,犯了急躁骄傲、好大喜功的毛病。真难得他能够说这个话。我说,我还是我,不是李世民。你老彭,想当魏征吗?

润之,国家大,人口多,这个家是不好当……但你作为最高领袖,是要多听些不同的意见,

全面了解情况。俗话讲,与其多个马屁精,不如多个长舌妇。古书上说,有了魏征,唐开盛世……

你不在中央,不知道情况。老彭他们都反对提毛泽东思想……

润之,古书上讲,民为重,君为轻……我也想汇报点乡下的情况。

嗬嗬,读了不少书了?最近身体好些吗?生活上有甚幺困难没有?

毛泽东有意绕开了话题,关心起她养病的种种事务来。

二十二年不相处了,贺子珍觉得毛泽东的脾气越发利害了。许多事,明明错了,也不肯认账,犟得九头牛也拉不回。

贺子珍在山上只住了一天。江青突然从杭州来了电话,说杭州天气闷热,她要来庐山清爽清爽。

是谁走漏了消息?原来是康生同志。

为了不惹麻烦,毛泽东安排贺子珍下了山,送了她一笔钱。

第二十九节 庐山大阴谋之一

彭德怀意见书分发后的第二天,七月十八日,彭德怀即公开要求收回自己给毛泽东的信。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彭德怀想收回就能收回?毛泽东没有料到的是,彭德怀意见书分发下去后,并没有引起与会者的批判,反而引起张闻天再次破门而出,在华东组做了长达三小时的发言,跟彭德怀遥相呼应,大谈三面红旗、大炼钢铁所引起的重要问题,国民经济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也有批评彭德怀的声音,却非常微弱:康生在西北组有一次发言,柯庆施在华东组也有一个发言,都没有击中要害……人数众多的省市委书记们的发言呢,大都是些鸡毛蒜皮、隔靴搔痒的东西,甚至东拉西扯、言不及义。毛泽东明白,他们是在观望,

还不能将会议从反左改为反右这一大方向的转变。

最使毛泽东难堪、突然孤立的,是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陈云、林彪这五位党中央副主席的沉默。他们各有心事,都不愿带头批判彭德怀?天啦,这算甚幺局面?张毓凤留意到,毛泽东近两天看过会议汇报后,时而闷闷不乐,时而凝神静思。下午仍去游泳,晚上却没去跳舞。他睡不好觉。有时一晚上要起来吃两次安眠药片。张毓凤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知道主席已经发出了批彭指示,中央委员们原该热烈的拥护、坚决的贯彻的!可是现在一反常态,竟出现了一片冷寂的沉默。对于党的最高领袖来说,是十分可怕的沉默。这局面随时可能演变成一次党的大分裂……看来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颇得人心,他并不孤立。康生又来向主席报告:黄克诚、周小舟、周里、李锐等人,晚上仍然在彭德怀的住处相聚……李锐年轻气盛,甚至提出和周小舟一起,找毛主席论理!倒是被老成持重的黄克诚总参谋长劝住了。

张毓凤这才明白,康生这人的工作,是替毛主席当耳线、眼线,叫做内务。

小凤!

毛主席手上捏着一支香烟,坐立在窗前,观看着窗外山头上翻滚着的云团雾气。张毓凤连忙拿上火柴,给主席点火。她发觉主席额头上的皱褶舒展开了。

你知道有句成语,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吗?

张毓凤紧靠主席站着,小鸟依人。她明白,这是主席在自我问答,并不需要她出声。只让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在她的身上,就得。

替我记下来三件事:下午三时,请恩来陈云过来一谈;七时,请少奇和我一起吃晚饭;晚上十时,请彭德怀再来谈谈。他还在顶牛,固执己见,我要做通他的工作。

主席,要我写下来吗?

不要,不要。三件事,你去口头通知田家英,由他去安排。

张毓凤立刻执行任务。她现在兼任了主席的传话人。她的最大优点,便是头脑单纯,感情纯洁,工人家庭的女儿,对党无限忠诚。她没有甚幺非分之想,胡思乱想。她甚至都没有想到主席已经略施小计,拟定了全面出击的战略方针了:

找周恩来、陈云谈话,说服他们批彭,在政治局内就可构成多数。周恩来跟贺龙、陈毅、聂荣臻、刘伯承、徐向前、叶剑英诸位帅重臣,交谊至深。周恩来带头批彭,元帅们自然跟上。还有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诸位副总理,也是跟周恩来的。陈云是中央组织部的老部长,四九年以后,一直协助周恩来主持经济工作。五九年初点名批评了他和周恩来的求稳怕乱、右倾保守,恩来很快做了检讨,他却一直保持沉默。这次会上,他仍可能沉默。沉默就沉默吧。在批彭问题上,陈云沉默,就是默认了。

找刘少奇来,共进晚餐。气氛融洽。如今是两个主席,一套班底,风雨同舟了。自一九四五年的延安七大上,刘少奇首先提出毛泽东思想是全党工作的指针后,毛泽东已让他担任了党的第二把手,授权他主持党中央的日常工作。他的优点是:工作深入细致,能以身作则,谦虚谨慎,任劳任怨。跟二十几个省市自治区的党委书记们建立了亲密的工作关系。刘少奇手下更有几员得力大将:一是北京市市长彭真,列席政治局常委会议;一是组织部长安子文;一是国务院秘书长习仲勋;一是公安部长罗瑞卿大将,统筹负责党和国家机关的安全保卫,当然也包括了目前庐山会议的警卫工作。

毛泽东暂时没找朱德总司令。朱德总司令年高德昭,几十年来与彭德怀生死与共。批彭的事,他这一关最难过。难得的是,朱总司令自延安七大之后,乐于充当和事佬,不再掌管实权。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最后总会服从政治局常委多数同志的意见的。当然,这些天要专门安排一次晚餐,恭请朱总司令,并请董必武、谢觉哉、徐特立几位老前辈来作陪。

毛泽东没有找林彪。他对林彪最放心。自井冈山武装割据之后,林彪就是毛泽东最信赖的战友和学生。经毛泽东次第提拔,从一名连长而成为红一军团总指挥。林彪也争气,抗日

总动员,中央红军接受国民党中央改编为八路军,林彪任一一五师师长,就在平型关配合卫立煌友军打了个漂亮仗,歼灭了日军一个师团。后来毛泽东安排他当了几年抗日军政大学校长。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更让他率领十万大军去东北,依靠苏联红军而建立和巩固了东北根据地。好家伙,短短三、四年时间,用苏联老大哥提供的日伪装备,在东三省收编、发展了第四野战军,雄师近百万。后来,他从黑龙江一直打到了海南岛。而在一九五六年的八届二中全会上,决定中共中央委员的排名时,毛泽东四两拔千斤,把林彪的名字勾到了彭德怀的前面,成为政治局常委之后的第一名政治局委员。随后又在一九五八年的中央全会上,毛泽东提名林彪为党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现在批判彭德怀,正好由林彪来接替国防部长,主持中央军委的工作。毛泽东排斥彭德怀,真可谓煞费苦心、机关算尽矣。

这次庐山会议,在如何看待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问题上,还有两位有可能跟彭德怀沆瀣一气的人物没有参加,一是中央书记处书记邓小平;一是元帅外交家陈毅。两人都是军阀脾气。幸而他们两位都被留在北京看家了。

一切停当,当晚十时整,彭德怀坐着红旗来到美庐。

张毓凤在门口迎着:

彭总!主席请您在楼上,他等您好一会了。

小鬼,还有别的人?

没有,就主席一个人在楼上……

张毓奉陪着彭总上楼,习惯地要牵扶他一下,彭总不让。楼上的书房兼客厅里,果然只有毛泽东一人。

毛泽东迎上前来,热情地握手。

德怀!这两天一直想找你好好谈谈。我们不吵架。要吵你就吵,我挂免战牌。如何?

一句话,说得彭德怀都忍不住笑了。毛主席主动示好,给了他面子。

在一旁沏茶的张毓凤也笑了。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了许多。

当时,毛泽东的谈话,的确动了感情。他谈到井冈山搞割据,谈到富田事件时有人要逮捕毛泽东,要不是红军副总司令彭德怀鼎力相救,他毛泽东何能有今天?谈到长征路上,遵义会议后,张国焘另立党中央,派兵追杀毛泽东等人,要是没有彭老总的红一方面军红三军团将士的浴血苦战,党中央何能安全抵达陕北?谈到抗日初期,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将军在华北平原发起百团大战,威镇日寇。谈到一九四七年胡宗南二十几万大军进攻延安,党中央撤守延安,在山沟沟里转。而由彭德怀指挥延安保卫战,救毛泽东于水火,功彪青史。谈到一九五O年的抗美援朝,又是彭老总不避艰险,率志愿军出国作战,跟武装到牙齿的美帝国主义打成了平手,在三八线上停下来和谈……

彭德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武夫。他听毛泽东列数他几十年的战绩,肯定了他的历史贡献,那一肚子的顶牛情绪,就烟消云散了。

毛泽东接下来才将谈话引入了正题: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大炼钢铁、公共食堂,情况明摆着,是出了不少问题。党中央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可是,在本次会议上,六个大区,几十路诸侯,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政治上,思想上,再难形成高度的集中统一。党中央已经面临分裂的威胁,自己的年纪大了,搞不好可以下台,也应该下。可是个人下台事小,党的分裂事大呀。闹下去,我们辛辛苦苦、流血牺牲打下的这个江山,也可能毁于一旦呀……所以,想来想去,只能请你彭老总帮个忙,作个反面典型。为了维护党中央的团结,不得不求助于您德怀同志呀!

说着说着,毛泽东掉了眼泪,谈到了两人几十年的生死交情,谈到了几十年建立起来战斗友谊,甚至谈到了乡谊,都是湘潭乡亲,一个韶山冲,一个乌石镇,相隔不过二十几里旱路,……这回,您彭老总要给党中央一个台阶。在全会上作一个公开的检讨,然后散会。散会后,自己退居第二线,不再过问工、农、商、学、林、牧、副、渔,而由少奇、恩来、小平他们去

改弦易撤,整政策。乡下的那些事,都会按你意见上提的办……

彭德怀也感动了。他是个粗人,只是认死理,没想到党主席面临着这幺大的难处!他向来耿介忠直,与同志肝胆相照,为事业两肋插刀。为了党的团结,为了党主席的威望,他个人做个检讨、受点委屈,何难之有?

彭德怀是个痛快人,当时眼泪一抹,说:

主席,放心,只要党中央不再搞大跃进,不再大炼钢铁,不再赶着老百姓吃公共食堂,我明天就检讨!然后上缴元帅服,刮掉一切职务,回湘潭乡里去种田……

毛泽东心头一松,满意的点了点头。也觉得彭德怀这人粗中有细,为了换取他的一个检讨,竟毫不含糊地提出三大条件。

两位湘潭老乡,一直谈到深夜两点。

送走彭德怀,毛泽东一块石头落了地,深深地舒了一口长气。他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叫来张毓凤:

去,一起暖和了来……

张毓凤好生奇怪,主席喜欢深夜换舞伴,却很少喝酒的呀,他又酒量不大,平日只喝低度酒。不像周总理,有海量,喝贵州茅台,也从没见过醉。

张毓凤悄悄去楼下伙房里,找出一瓶绍兴花雕,一罐湖南豆豉辣椒,一碟湖南烟熏腊肉,一碟油炸花生仁。对了,还有主席最喜欢吃的长沙火宫殿特制的臭豆腐!

主席让小凤陪着他喝,边喝酒,边给她讲诸葛孔明的权谋故事。

喝了个半醉,上床后,张毓凤说他:龙威虎猛的。许多日子没有这样英勇过了。

毛泽东楞了一楞,蹙蹙眉头,说:

凤凤,不是时候……我安排人送你去南昌一转……

第三十节 庐山大阴谋之二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彭德怀元帅在中央工作会议上作了检讨。他违心地承认自己犯了左倾机会主义的错误,他的意见书是反三面红旗的。他眼噙泪水,呼唤大家要团结在党中央的周围,同心同德克服国民经济的暂时困难,关心人民群众特别是农民的疾苦……

彭德怀越讲越激动。检讨了二十几分钟,就泣不成声了。主持会议的刘少奇、只得让服务员扶他去住处休息,休息好了,再写书面检讨,这几天的大会小会,就不要参加了。

整个会场都沉寂了。参加会议的各路诸侯,一时就像吃了一闷棍似的,被打晕了头。

彭德怀刚刚离开会场,毛泽东主席就出现在主席台上。他仿佛根本不知道有彭德怀作检查这回事。坐下之后,只跟主持会议的刘少奇打了个简单的招呼,即开始讲话。一次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即兴讲话,却也是一次十分精彩的讲话。摘要如下:

你们讲了那幺多,允许我讲个把钟头吧,可以不可以?吃了三次安眠药,睡不着。

……不论甚幺话都让讲,无非是讲一塌糊涂。这很好,越讲的一塌糊涂越好,越要听。我们在整风中创造了硬着头皮顶住这样一个名词。我同某些同志讲过,要顶住,硬着头皮顶住,顶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有的同志就说持久战,我很赞成,这种同志占多数……

在座诸公,你们都有耳朵,听嘛!无非是讲得一塌糊涂,难听是难听,要欢迎!你这幺一想就不难听了。为甚幺要让人家讲呢?其原因在于神州不会陆沉,天不会塌下来。因为我们做了些好事,腰杆子硬。我们多数同志腰杆子要硬起来。为甚幺不硬?无非是一个时期猪肉少了、头发卡子少了、又没有肥皂、比例失调、市场紧张,搞得人心紧张。我看没有甚幺紧张的。我也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上半夜你紧张,下半夜安眠药一吃就不紧张。

……这种广泛的群众运动,不能泼冷水,只能劝说。同志们,你们的心是好的,事实难以办

到,不能性急,要有步骤。肉只能一口一口的吃,要一口吃成一个胖子是不成的。林彪一天吃一斤肉还不胖,一年也不行。总司令和我的胖,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听不得怪话不行,要养成习惯,我就是硬着头皮顶住听,无非是骂祖宗三代。这也难怪我少年、中年时代,也是听到坏话就一肚子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先犯我,我后犯人!这个原则,现在也不放弃。

……一个高级社一条错误,七十几万个生产队,七十几万条错误,要登报,一年到头也登不完。这样结果如何?国家必垮台。就是帝国主义不来,人民也要起来革命,把我们这些人统统打倒。办一张专讲坏话的报纸,不要说一年,一个星期也会灭亡的,大家无心工作了。马克思讲,莫说一年,就几个星期停止工作,人类也会灭亡的。只要你登七十万条,专登坏事,那还不灭亡啊!不要等美国、蒋介石来,我们的国家就灭亡……

假如办十件事,九件是坏的,都登在报上,一定灭亡,那我就走,到农村去,率领农民推翻政府。你共军不跟我走,我就去找红军。我看共军会跟我走。

……食堂问题。食堂是好东西,未可厚非,我赞成积极地办,自愿参加,粮食到户,节约归己。……食堂可以多一点,再试他一年、两年,三年可以办成。人民公社不会垮台,现在没有垮一个。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无后乎,一个儿子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大办钢铁的发明权是柯庆施(柯庆施,原中共北方局负责人,刘少奇的下级。四九年之后狂热追随毛泽东,其时任华东局第一书记,兼上海市市长)。还是我?他说是我。

和柯庆施谈过一次话,说六百万吨。以后我找大家谈话,邓小平也觉得可行。我六月讲一千零七十万吨。后来去做,北戴河搞到公报上,少奇建议,也觉得可行。从此闯下大祸,所谓始作俑者,应该断子绝孙。搞了小土窑……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一个是一千零七十万吨钢,是我建议,我下的决心。其结果九千

万人上阵,九百亿人民币得不偿失。其次是办公社,人民公社我无发明之权,有建议之权。我在山东,一个记者问我:人民公社好不好?我说好,他就登了报。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也有一点。以后新闻记者要离开。

……我有两条罪状,一条叫做一千零七十万吨钢,大炼钢铁,你们赞成的,(中国一九五七年钢铁产量是525万吨,一九五八年毛泽东号召翻一番,土法上马,全党动员,全民上阵)也可以给我分一点。但始作俑者是我,推不掉,主要责任在我。人民公社全世界都反对,苏联老大哥也反对。还有总路线,是虚的。实的,你们分一点。见之于行动是工业农业。至于其它大炮,别人也要他担一点……我也放了三大炮:公社、炼钢、总路线。彭德怀同志讲的,是张飞粗中有细,他说他粗中无细。我说我也是张飞,粗中有点细。公社我说集体所有制。到全民所有制要有个过程,当然那个过程,现在看来,可能过于短了一点。我讲大体要两个五年计划,要进到全民所有制,现在看来,可能要大大地延长,不是两个五年计划,而是20个五年计划也难说……

彭德怀的公开检讨,毛泽东的批彭讲话,使得整个庐山会议的形势急转直下,且是一边倒了:由原来的防左纠左,转为反右批右了。

毛泽东讲话之后,刘少奇等人不敢怠慢下去,纷纷起而批判彭德怀。

刘少奇作了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的长篇发言。其中竟有如下肺腑之言:怎幺轮到你彭德怀来反对毛泽东同志?如果可以反对的话,我刘少奇早反了。唯有毛泽东思想是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指路明灯嘛!

接着是周恩来批判彭德怀错误思想的历史根源,长达四个小时。把彭德怀的错误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性质。

还有林彪、贺龙、刘伯承、叶剑英、罗瑞卿一班元帅大将门;

还有彭真、柯庆施、李井泉、陶铸、宋任穷一批党政大员们;

如万箭齐发,万炮齐轰。不但见死不救,而且落井下石。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彭真紧跟刘少奇,在批彭问题上很得毛泽东的欢心。颇为耐人寻味的是:中央工作会议变成了第八届第八次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原先一些并未上山的中央委员也都上了山。他们白天激烈批判彭德怀,晚上照旧一一搂着如花似玉的姑娘跳交谊舞。大多数只会跳呆板的慢三步、慢四步,只有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少数伟人能搂着美人儿跳华尔兹,乃至探戈。

彭德怀落进了圈套里,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明了。他一下子成为政治瘟神。原先的老同事,甚至老部下们,都断绝了跟他的一切往来,争先恐后地跟他划清界限。他的错误越批越严重。最后,竟由八届八中全会定为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军事俱乐部,是一次文武合璧的有组织、有纲领、有预谋的篡党夺权的罪恶活动!全会对彭、黄、张、周等人,做出了组织处理,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交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批判(均未开除党籍)。彭德怀,甚至在名义上还给他保留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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