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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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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四月,毛还在井冈山时,南昌起义的幸存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奔他来了。这支部队头年十月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南海岸,没有看到任何苏联军火,却被打散,剩下的人聚集在四十一岁的朱德麾下。朱德是职业军人,曾在滇军中官至旅长。三十六岁那年他到德国留学,在那里参加了共产党,以后去苏联受军训。在一群二十来岁的红色青年中,他算是长者,很自然地受到尊敬。他脾气又好,忠厚宽容,风度朴实无华,像士兵一样脚蹬草鞋,身背竹笠,一块儿吃饭、行军、扛枪、背背包,打仗时总在前方,官兵们都爱戴他。

毛刚到井冈山时曾派人找过朱德,劝朱加入他的行列,朱谢绝了。当时党命令他在湘南组织暴动。暴动败得一塌糊涂,大半因为莫斯科的指示不仅残忍,而且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时的政策是:“杀尽阶级的敌人,焚毁敌人的巢穴”,“焚毁整个城市”,“豪绅的走狗都是在杀之列,我们并不顾恤”。暴动的口号是:“烧!烧!烧!杀!杀!杀!”

朱德的人也乱烧滥杀,把郴州、耒阳两个县城化为焦土。结果农民真的起来暴动了——反对共产党的暴动。根据当时的报告,在动员农民“焚尽湘粤大道五里内民房”的群众大会上,“到会的几千武装农民群众听到这项命令就在会场中反了,把郴县负责人杀得精光,郴县全县变了三分之二。其他永兴、耒阳的农民也动起来……后经调回前线的红军来镇压,才算把有形的反动隐藏下去。但这次死的人也就在千人以上不少了!”农民把他们在共产党统治下戴的红袖箍、红领巾扯下,打出白旗。

国民党军队一攻来,朱德的队伍只好撤离,参加过杀人放火的农民和他们的家庭也不得不扶老携幼跟着走。当年耒阳的农军王紫峰回忆道:“我当过赤卫队长,镇压过反革命……只有坚决干到底,没有别的出路,所以我自己动手把〔自己的〕房子烧了”,跟朱德走了。这也是莫斯科的政策,切断这些农民的退路,“使他与豪绅资产阶级无妥协余地”,把他们逼上梁山。

共产党走,国民党来,复仇报冤,玉石俱焚。牺牲者中有毛的妹妹泽建,小名菊妹子,是过继到毛家的。毛把她带进党,她跟一个党员结了婚,生了个孩子。虽然她和丈夫并不赞成共产党的杀人政策,她的丈夫还是被国民党杀了头,头装在木笼子里,挂在城墙上示众。菊妹子也被处死。她在狱中写过一封信,说她希望“自首”,但耒阳县坚决要杀她。她也就死了心,“甘愿受死刑。不愿受活刑了。”“快脱离人世就好了。”她只希望能见她的生母和孩子“浅生”一面:“唉,可怜的浅生,实令我痛心呵!以前如何的希望养育他呵!谁知弄到此地步咧。”她想要她的孩子理解她:“浅生小儿也万不能怪我。〔我〕今生从未闻见的苦情均受到了。”

这个时期共产党烧杀最凶的地方是广东海陆丰,号称“小莫斯科”,那里还修了“红场”,入口是个俄式的花哨大门。领袖彭湃把此地变成了可怕的屠场。彭湃这样推崇列宁:“他的法律,是没有什么详细的,反动的就杀,他的工人农民,不用报告什么工会、农会、政府,直可把土豪、劣绅、地主、资本家杀却”。彭湃的演讲和政策充满了这样的语言:“准群众自由杀人。杀人是暴动顶重要的工作,宁可杀错,不要使其漏网”。“将这批豪绅地主剖腹割头,无论任何反动分子,都毫不客气的就地杀戮,直无丝毫的情感”。海陆丰存在的短短两个月中,一万多人被残酷处死,“反动的乡村有些全乡焚烧”。

这些苏联人指导的夺权掌权均以失败告终。毛泽东的井冈山几乎是硕果仅存。毛不是狂热分子,当部队要烧天主教堂和豪华大宅时,他制止他们,说与其烧掉不如留起来自己享受。杀人当然要杀,但别杀得连自己也站不住脚。

朱德上井冈山的时候,莫斯科已决定停止乱烧乱杀的政策。它喜欢用“主义”这个词儿,给这一政策戴的帽子是“盲动主义”、“烧杀主义”。莫斯科说:“恐怖宜有系统。”这正跟毛的所为不谋而合。毛的精明使他重新获得莫斯科的青睐。尽管毛的自行其是曾使中央愤怒到把他撤掉,但此时斯大林亟需在中国有个不亦步亦趋的人,自己有主意,有能力,能让共产党成功。尤其是这时候,莫斯科难以对中共直接指挥。由于苏联使馆的人在企图夺权的“广州起义”中被当场抓获,中国当局关闭了一系列苏联领事馆,苏联人失去了用外交官身份在中国活动的机会。

毛此时没有任何党的职位。他曾累次写信给中央,要求成立一个由他领导的管辖井冈山一带的特别委员会,都未获明文批准。朱、毛会师后,毛又于五月二日再次给中央写信。不等中央答覆,毛就指定代表,召开“代表大会”,自己当上了书记。

毛急于拥有党的职位,还因为朱德带上山四千多人,而他的兵力只有一千,不及朱的四分之一。要管住实力远大于他的朱德,毛需要党的名义。他也要显示自己是个军人,在会师时特意挎上手枪,这在他是极少见的。过后他就把枪还给了警卫员。这支军队不久便以“朱毛红军”著称。

等待授权时,毛开始表现自己了。党的命令接受了,巡视员也让巡视了,还写长长的报告。党组织正经八百地活动了。毛到井冈山八个多月,还不知道他的辖区有多少党员,巡视员问起时,他的答覆是这个县有“千余”,那个县有“百余”。毛也还没进行过分田工作。理论上这是土地革命的中心,但讲求实际的毛觉得这事没什么必要,打家劫舍够维持统治就行。如今井冈山首次实行分田。


毛要党授权的信,由秘密交通员揣着,从上海千里迢迢送到莫斯科,在六月二十六日递上了斯大林的办公桌。中共正在开“六大”,地点就在莫斯科郊外,是唯一一个在苏联召开的外国党代表大会。斯大林把一百多名中共代表极机密地,不远万里地,耗费巨资地运来莫斯科,足见他对中共的期待有多高。

斯大林的中国路线由共产国际主席布哈林(Nikolai Bukharin)向大会传达,一讲就是九个小时,让在座者屁股都坐麻木了。毛不在座。纵观他的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离开他的地盘。

“六大”唱主角的周恩来作军事报告,说毛的队伍“有一些土匪性质”,意思是毛不大听指挥。苏联人对毛不放心,但是很看重他,称他为中共武装的主要领导人。确实,毛泽东是最成功地推行克里姆林宫战略的人。斯大林六月九日接见中共党领导人时说:战略就是组建红军。在苏联的“六大”代表都受到军训,具体的军事计划也制定出来。曾抢过银行的斯大林本人亲自负责给中共提供建军的假钞。

斯大林看好毛泽东。毛有军队,有根据地,又是老党员,在中国知名度也最高。当然,毛不听话。但正如斯大林后来对南斯拉夫共产党人说的,毛“不听话,但是个成事的人。”而且,不管他怎么不听话,斯大林有办法控制他:毛离不开党,离不开莫斯科,离开了,他只是土匪一个。

于是,毛的要求完全被满足。十一月,中央通知到达,重新成立“前委”,由毛任书记,管辖朱毛红军。前委之下组织军事委员会,以朱德为书记。在毛泽东的上升史上,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毛与党离心离德,与莫斯科离心离德,结果党和莫斯科是要啥给啥,他大获全胜。(
6 制服朱德 1928~1930年 34~36岁


毛泽东一接到中央任命,就准备扩大地盘。国民党军队也要打来了。一九二八年六月,蒋介石打败了北京政府,统一了中国大部,建都南京,着手恢复秩序。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四日,毛率领朱毛红军离开井冈山。朱毛红军经过一些变故,眼下有人马三千。

毛在井冈山住了十五个月,留下了一块千疮百孔的土地。中央巡视员杨开明向上海报告说,红军到来前,井冈山的农民“颇觉安居乐业,有天下太平的气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死不相往来的神气”。

“自从红军到达井冈山以后,情形就大大改变了。因为红军经济唯一的来源,全靠打土豪。又因对土地革命政策的错误,连小资产阶级富农小商也在被打倒之列。又以大破坏之后,没有注意到建设问题,没有注意到经济恐慌的危机,以致造成乡村全部的破产,日益激烈的崩溃。”

毛走后,国民党军队攻下了井冈山。朱毛红军走时留下的伤兵病员和地方干部,落在他们手里的被机关枪扫死。被反共复仇的民团捉住的,不是剖腹、烧死,就是活活割死。即使这样的残酷,据当时对中央的报告:“房子烧了,群众首领杀了。但是一般群众并不十分增加对反动派的仇恨。”

井冈山原来的山大王多是本地人,毛走时他们留下,大部分都活下来了。一九三○年三月,袁文才、王佐死在共产党手里。莫斯科秘密命令中共这样对付这些人:“与土匪或类似的团体结盟,仅在暴动前可以适用。暴动之后宜解除其武装并严厉的镇压他们……他们的首领应当作反革命的首领看待,即令他们帮助暴动亦应如此。这类首领均应完全歼除。”

袁、王死后,余部逃进山里。奉命搜捕他们的红军李聚奎回忆说,他“亲眼看见当地群众对我们的行动很反感,而对王、袁的部队,则倍加爱护。”既在土匪又在共产党统治下生活过的井冈山人,显然更喜欢土匪。土匪带来的灾难跟共产党比是小巫见大巫。

毛泽东离开井冈山时,未曾有一眼回顾,一丝惆怅。他兴致勃勃,跨着大步,跟随从们开着玩笑。他有理由轻快,莫斯科已全盘接受了他的要求。他一离开井冈山,苏军情报局长伯金就跟中国事务负责人米夫(Pavel Mif)开会,讨论苏联怎样“给朱毛具体援助”。这是第一次有记载的莫斯科专门讨论给毛军援。毛已名声显赫,报上都说他是“共党中最巨者”。

政府军在毛身后紧追不舍,一场鏖战中朱德的妻子被捕。她后来被杀,头由一根竹竿挑起,悬挂在长沙城上。在这样的险境中,毛却发动了针对朱德的权力斗争:离开井冈山不到两个星期,他取消了中央特别成立的以朱德为书记的军委,剥夺了朱德的军事指挥权,把一切权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

对中央,毛只字不提他夺了朱德的权。他写了一份又一份报告,字里行间透着自己如何像久旱盼甘霖一样渴望中央指示。三月二十日,他写道:“望中央将一般计划指示我们。红军应该怎样行动,尤盼飞速指示!”“六次大会的决议案非常正确,我们欢跃的接受。”四月五日,他又写道:“以后望中央每月有一信给我们,我们亦至少每月给中央一信报告。”毛是在讨好中央,希望他夺朱德权一事一旦被上海知道,会得到认可。

朱德没有反抗毛,也没有向中央告毛的状。他没有那么强的权力欲,也不擅长搞阴谋。朱德一时忍了下来。

三月,在对付国民党军队方面,毛的运气来了。尽管南京政府建立已近一年,但国民党内讧不断,有的政敌对蒋介石政府开战,追击毛的队伍被调去打政敌,放过了毛。毛兴奋地告诉上海说:“后卫距敌才一里……〔敌〕张旅忽然折回,盖湖南战事爆发”。毛得以轻松地拿下了闽西,包括首府汀州。这里的汀江航运繁忙,明清已出现了“上八百,下三千”的景象。四海商贾云集,欧洲大厦跟南洋小摊相映成趣。毛大打了一番“土豪”,丰富了库藏。他告诉上海:“给养已不成问题,士气非常振发。”

红军没收了一个给国民党军队做军服的工厂,第一次穿上了整齐的军装。迄今为止,士兵们穿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女人的裙装和天主教教士的神袍。新军装是灰色的,跟国民党一样,只是多了红帽徽、红领章。

守城的郭凤鸣旅长按毛的指示先被活捉,然后杀掉。尸体倒挂在一棵板栗树上,旁边站着毛,手指着尸体在万人大会上讲话。会后郭的尸体被抬着游街示众。作为与旧制度决裂的象征,市政府被一把火夷为平地。

毛把指挥部设在一座俯瞰汀江的雕梁画栋的楼房里,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不久,好日子被一名不速之客给搅乱了。来者叫刘安恭,刚从苏联受军训归国,上海派他来当朱毛红军的第三把手。刘安恭发现毛挤掉了朱德,非常愤慨,说毛“抓权”,“书记专政”,“家长制”,“自成体系”,“不服从中央”,说朱德是“拥护中央派”,而毛泽东是“反对中央派”。

毛再也没办法对上海封锁消息了。六月一日,他第一次向中央报告,找借口说:他离开井冈山后,“每日行军或作战,在一种特殊环境之下,应付这种环境感觉军委之重叠,遂决议军委暂时停止办公,把权力集中到前委”。但是,既然有理由,为什么在这之前他写的信中不向中央报告呢?毛自知理亏,想把这事遮掩过去,把这段话埋在有十四条小标题的洋洋长文的第十条中间,算是报告了,希望不引起上海的警觉。报告其他部分充满甜言蜜语:“最近得到中央及福建省委各种指示,真是意外的欣喜,睢江西省委三年来不曾有一个字给我们……这种情形太不好了,请中央确知江西省委千万改正这种状态。”“请福建省委负责在厦门设交通机关,专任前委与中央的传达,设立机关经费,付上价值一万元的烟土”。

但朱德起来反抗毛了。他有了刘安恭这个同盟,再加上部队大多数人也站在他这一边。毛不得人心。他后来自己多次说:“我很孤立,只有二十八团的林彪支持我。”据陈毅给上海的报告,很多人说毛“太独裁,不民主,对党实行家长制,爱发脾气,会骂人”。对朱德也有些批评,但只是这样一些问题:“对士兵讲话时,动不动就说我们要扩大武装,可以打到南京去住洋房。讲到高兴时不自觉地把裤子拉到大腿上,有流氓习气,太不尊严。”

六月二十二日,朱毛红军的党代表们在福建龙岩举行大会,辩论朱毛问题,并投票选举。会上毛泽东被选掉前委书记,由陈毅接任,朱德重获军事指挥权。毛曾威胁说:“若你们来武装解散前委,我有一个班的兵力,还可以抵挡。”他的对手也早有准备:他们在会前把毛所有的跟班缴了械。

毛马上开始打迂回战,要把失去的权力夺回来。他计划先夺取闽西红色根据地地方政府“特委”的领导权。这块新开辟的根据地,是共产党所占土地中最富饶的,有一百二十五万人口和一支地方部队。毛对朱毛红军新领导说:既然被选掉,他不能留在红军里了,希望“到地方做些事”。没人意识到毛的动机。

毛躺在担架上离开了红军总部,跟着他的有妻子贺子珍和几名亲信。其中一个后来回忆说:“我们离开部队由龙岩出发时,把我们的马也扣留了,那时我们一行人真有些灰溜溜的样子。”这一小队人直奔闽西特委所在地蛟洋。闽西根据地是朱毛红军打下来的,特委书记邓子恢是个听毛话的人,毛去之前就叫他准备召开闽西第一次党代表大会。毛的打算是利用这次大会建立新特委,用计谋把跟他前来的亲信安插到关键职位上。毛没有任命权,闽西特委归福建省委领导。

到七月十日,五十多名闽西代表聚集蛟洋,会议按通知第二天开幕。但第二天没有开幕。据会后闽西共产党人向中央的报告:毛叫他们去“从事各项调查”,“费去一礼拜之久”。终于开幕了,毛又用这个那个理由,使“会场上耗费时间太多”,“自十日起至二十九日止,延长二十天之久”。毛在拖时间,以使代表们在“选举新特委”这项议程前不得不离开。果然,会还在不痛不痒地开着,国民党打来了,“大会不能继续下去,遂在二十九日以前闭幕了”,“会无结果而闭会”。

代表们前脚刚走,毛马上就指定了新特委,算成是代表大会“选举”产生。听话的邓子恢仍然居首,毛带来的人,一个当特委秘书长,一个当组织科长负责干部,一个控制地方部队。这几个人像毛一样是湖南人,都不会说当地话。

当闽西共产党人发现毛把他的人强加在他们头上时,非常愤怒,当时就对中央说大会是“极大失败”,第二年一有机会时又起来反抗,引起了毛泽东在闽西的一场血腥清洗。

还在开代表大会时,代表们已经表现出对毛的恐惧。给中央的报告说,会上“代表少发言。后来毛同志病了,大家争论极烈,得了很大进步”。代表们想要他们的上级福建省委派人来给他们做主,可是,蹊跷的是:“交通被捕,报告失落,致省委无人前来指导”。这种怪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未来也将反覆出现:关键时刻,联络会按毛的需要莫名其妙地断掉。

一旦抓住闽西根据地,毛便着手跟朱德捣乱。他在朱德的队伍里有个同谋:林彪。林彪那时二十出头,是个孤傲不羁的人。他有三个特点吸引了毛。一是军事才能。林彪从小喜欢军事,后来上黄埔军校,在军旅生活中如鱼得水。他喜欢研究军事战略,在战场上屡显锋芒。二是他不守纪律。跟许多中共高层军事人员不同,他没在苏联受过训,没在严格的共产党纪律里熏陶过。部队里的人都知道,林手脚不干净,常私自留下缴获品,像金戒指等,还染过淋病。林的第三个特点是他的自尊心极强,绝对不能忍受批评。朱德作为上级批评过他,他对朱德怀恨在心。

林上井冈山后不久,毛就开始拉拢他,说的话都是顺耳舒服的,还单请林去演讲。毛、林从此建立了特殊关系。几十年中,毛小心注意不使林的自尊心受伤,让林凌驾于纪律之上。作为交换,在毛需要时,林总是十分配合。

第一次搭档是对付朱德。一九二九年七月底,国民党军队进攻。作为军事指挥官,朱德制定了作战计划,令所有部队在八月二日集结。但时间到了,林彪却不见踪影,他跟毛和毛控制的闽西红军待在另外的地方。这两支部队合起来差不多占红军(当时有六千多人)的半数。朱德只得率领一半的兵力反击国民党军。虽然朱德没受到太大损失,但半数红军不听命令,总不是个办法。在这种分裂的状况下,朱德指望中央给他拿主意
这时党的总书记是没什么能力的向忠发,莫斯科任命他纯粹是基于他出身“无产阶级”,当过水手、码头工人。中共负实际责任的是周恩来,做决策的是莫斯科在上海的代表。这段时期代表们大都是欧洲和美国的共产党人。直接管事的,一个是德国人叫爱斯拉(Gerhan Eisler),以后做过驻美国的情报长官。另一个是波兰人,化名瑞尔斯基(Rylsky)。这些外国人执掌着中共的财政大权,一分一毫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的中国同事管他们叫“毛子”,因为他们身上的毛比中国人多。于是就有“德国毛子”、“波兰毛子”、“美国毛子”等。有个背有点儿驼的人叫“驼背毛子”。

这些“毛子”们透过周恩来发号施令。周后来以在外交舞台上风度翩翩而举世闻名,但真正的周是个强韧决绝、无情无义的执行者。他忠实地信仰共产主义,不惜扭曲个人人格。

周最早接触共产主义是在日本,那是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后不久,十九岁的他在日本留学。二十三岁时他在法国入了党,成为狂热的信徒,表现之一就是奉行禁欲主义。他是个美男子,女人们为他倾倒,他本人对美女也远不是无动于衷。刚到法国时,他常常发出这样的赞叹:“多么漂亮的姑娘!”他给国内的朋友写信说:“巴黎是美丽的……妇女也是动人的……”很快他有了个美貌的女朋友,他非常爱她。许多年后,在一次少见的坦率谈话中,他告诉侄女:“当我决定献身革命时,我就觉得,作为革命的终身伴侣,她不合适。”周需要“能一辈子从事革命”的人。“我就选择了你们的七妈,接着和她通起信来。我们是在通信中确定关系的。”就这样,二十七岁的周恩来与同样狂热而相貌平常的邓颖超定下了缺乏爱情的终身。

莫斯科看中了周,给他极其重要的任务:负责创建中共军队。一九二四年他被派回国,在国民党的黄埔军校做政治部主任,秘密使命是在国民党军官里埋下红色代理人。一九二七年蒋介石清共后,周恩来组织了南昌起义。南昌起义的队伍在南海岸被打散时,周正害疟疾发高烧,不时处于昏迷状态,嘴里还在喊“冲啊!冲啊!”几个同事把他抬上一叶扁舟,划往香港。风浪大,小船颠簸得厉害,他们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两天一夜才靠了岸。

周从香港去了上海,负责中共的日常工作。搞地下工作,他如鱼得水,跟他工作过的人称他为“天才”,说他脑袋后边都长着眼睛。一九二八年在莫斯科开中共“六大”时,他受到斯大林接见,在会上唱主角,一个人做了三个主要报告。中共的克格勃就是他在莫斯科指导下组建的,他本人亲自指挥暗杀队。

莫斯科很有眼力。周恩来是一个难得的行政管理家、杰出的组织者,具有一丝不苟的严格纪律性,对莫斯科的指示奉若神明。奇怪的是,像他这么一个能干的人,天性里却似乎又有奴性,无论主子怎么鞭笞他,他都甘心领受。在未来的岁月里,遵毛之命,他不断对自己口诛笔伐,无限上纲,用词之严峻,使听众都为他难过。

其实在毛之前,周已经表现出这种性格。一九三○年他遵命做过一次详细的自我批判,“要全党来认识与指斥我的错误,我自己亦将在党报上批评我这一有系统的严重错误。”次年,在党的中央全会上,一个显然看出周性格中有受虐倾向的“毛子”这样说周:“恩来同志自然应该打他的屁股,但也不是要他滚蛋,而是在工作中纠正他,看他是否在工作中改正他的错误。”周坐在一旁心甘情愿地听着。

无怪乎周没有做头号人物的野心。他自知没有制定纲领的才能,似乎需要有人给他发命令。这段时期曾在他手下工作的王凡西回忆周的弱点说:“在组织部的会议上,恩来的发言永远要占去全部时间的十分之九。周恩来是一个非常杰出的行政家,事务处理上简直有天才,说话的才能也显然属于第一流的;但和他共事一长久,有一点使我很奇怪,就是他一开口却不能自休。话说得有条理,却不能集中要点;有层次,却诸多反覆。一些原极浅近的事理,同时听话的对象又只限于部里的五个干部(有时再加上他的太太邓颖超),他却会像对小学生教书似的,分析了又分析,解释了再解释,把一个报告往往拖长到七八个钟头,使听者倦极欲睡。”

周恩来直接处理朱毛问题。根据莫斯科驻华代表的指示,他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一日给朱毛红军发命令全力支持毛泽东,说毛“绝对不是家长制”,擅自解散中央指定的军委也是对的:“用不着再组织军委” ,毛应当官复原职,刘安恭批评毛批评错了。刘被召回上海,不久死在战场。

毛泽东破坏党的纪律,党却给他撑腰,这是什么原因?说到底,正是毛的权力欲使斯大林对他另眼相看。在中国这样一个大国里,以中共的区区几千人要夺权,没有不惜一切的炙热的权力欲是无法成功的。

眼下斯大林也需要毛。那时正值“中东路”事件,中国政府收回了控制在苏联人手里的,横跨中国东北一千五百多公里的铁路。这条铁路跟它沿线的土地当时是外国在中国的最大租界。莫斯科大为恼怒,组成了一支“特别远东军”,一度曾入侵到东北境内一百二十五公里的地方。斯大林掂量着“占领哈尔滨、成立革命政府”的可能性,要中共里应外合,在中国内地给蒋介石政府制造麻烦。

周恩来写给朱毛红军的关于毛的信,一开头就讲中东路问题,要朱毛红军发展游击区域,扩大红军,“准备武装保护苏联”。十月九日,有斯大林出席的苏共政治局会议特别提到“毛泽东活动的地区”,称之为发展游击战、帮助解决中东路问题的重要地区。斯大林没提朱德。

莫斯科支持毛还有个原因。斯大林的头号政敌是托洛茨基(Leon Trotsky),斯大林流放了他,但仍害怕他的影响力。托洛茨基在中国有一小群狂热追随者,正在争取陈独秀的支持。斯大林担心陈独秀会壮大“托派”的声势,担心跟陈有老关系的毛会跟陈走。

这一系列的考虑使莫斯科决定为毛撑腰。苏联的媒体此时醒目地宣传毛,《真理报》(Pravda)在“中东路”事件关键的几个月里报导毛不下四次,称他为“领袖”——用的字眼跟用在斯大林头上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的中共领导人享此殊荣,包括党的总书记在内。


周恩来起用毛的信递到了朱德手里,朱德服从了,派人把信送给毛。毛住在山清水秀的村子六家坡,一幢两层的小楼,天井里长着一株热带风情的棕榈。他每天享用营养丰富的牛奶,一公斤牛肉炖汤,外带一只母鸡。他形容自己是“吃的多也拉的多”。

毛收到周恩来的信,却没有即刻回到朱毛红军去。他在六家坡又待了一个多月,给朱德施加压力。
跟毛住在一起的有贺子珍和一对忠实于他的夫妇:曾志和她的丈夫。毛跟年轻的妻子们不谈政治。两对夫妻在黄昏薄暮里沿着水草漂漂的小溪散步闲聊,从弯弯的小桥上看农民点着火把在溪里捉鱼,有的用网捞,有的用手抓。有时他们送给毛几条。毛爱吃鱼头,说鱼头能增强他的脑子。白天,毛常坐在窗前旁若无人地大声念英文,充满湖南腔,惹得朋友们发笑。念英文而不求长进,是毛放松心情的一种方式。

朱德和同事们着了急,“迭函去催毛同志回前委”。但毛就是不回来。十一月底,朱德只好正式派部队去恭迎毛,毛这才上路。

毛马上给上海写信。周恩来如释重负,称毛“来信很积极”,“完全接受中央的指示”。毛不失时机地向莫斯科明确表态,跟“托派”划清界线,称陈独秀为“反对革命的分子”,提议“普遍地宣传”反陈。他主持作出反对托洛茨基的决议案。部队每天出操都要喊“武装保卫苏联”。

毛留下朱德当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部队也继续叫朱毛红军,既满足了莫斯科希望团结的要求,又得以利用朱德在部队的声望为自己服务。朱德被压服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经常发脾气。俄罗斯档案记载一九三一年二月,他对军事指挥官们发作说,他不过是“毛手里的玩物,没有任何权,毛只是耍他”。莫斯科没有伸出一根指头管管毛。朱在毛手下就这样干了一辈子,直至两人在一九七六年先后去世。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毛回到红军的消息在福建古田向全军党代表大会宣布。毛怕官兵反对他,耍了个小小的花招。他知道士兵最痛恨的是枪毙逃兵。当时给上海的报告说:“每次出发差不多都要枪毙些逃兵,摆在路上示众,但逃兵仍然无法遏止。”在古田毛泽东提议通过一项决议:“不枪毙逃兵。”这使他大得人心。谁知几个月后古田会议的决议发表,这一条失踪了。毛已经坐稳了位子,这条决议也就束之高阁,逃兵呢,仍然被枪毙。

毛利用提出这条决议带来的好感,使其他决议获得通过,扫除他与绝对权力之间的障碍。一是职业军人的权威。朱德是职业军人,而毛不是,于是毛批判“单纯军事观点”,以破除这一权威。二是选举,对毛更不利,他就是被选掉的。他谴责这为“极端民主化”,取消了选举。

红军要求平等的呼声格外高,共产党的主要号召力就是平等。但毛喜欢舒适,生活难免不特殊。在井冈山时曾流行一句顺口溜,讽刺毛不跟士兵一道挑粮上山:“朱老总挑米上坳,毛泽东在后方‘打炮’。”毛发明了“绝对平均主义”这顶帽子,来压制这种声音。自古田起,特权在中共党内成为理所当然。

离开古田,刚满三十六岁的毛泽东志得意满,在马背上哼成一首词。“路隘林深苔滑”,是行军的写照。“今日向何方?”他问道。他已计划好了答案:这就去兼并其他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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