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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大地震纪实(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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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8日后晌,晴

日头稍微偏西,我们历经重重关卡,进入5·12的震中映秀。据说隔一匹山,就是损失最为惨重的北川。

除了地震棚,没有任何完整的建筑。废墟尚未清理,有的废墟甚至没有动过。我们沿着河的此岸步行,与先后两拨背着消毒器械的防化官兵擦肩而过。转拐时,大毛走失。我和鲲鹏穿过吊桥,直抵彼岸,立脚未稳,就被阵阵浓烈的尸臭熏得晕头转向。鲲鹏连打几个喷嚏,竟出现幻觉,说有股尸水流进肠胃了。我忙握拳鼓劲:坚持坚持,不能这么快逃跑。于是顺着挖掘机开辟的沟壑,我们掩鼻深入,两旁瓦砾连绵,鬼气森森。我咔嚓数声,猛回头,却见一溜溜变来变去的人形烟雾,平地而起,眨眼就飘过头顶。

正闭目祷告呢,一背箩筐的老大娘突然现身。我抓住机会搭话,才弄清此地乃制药厂宿舍,地震埋了400多人,挖出来几十个,其他都在下面。鲲鹏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没想法?老大娘唉唉两声,说不挖出来还好些,免得看着受刺激。当兵的天天消毒,天天喷几次化骨水,估计连骨头渣渣也化没了。气味好浓哦,蚊子、苍蝇、蟑螂、耗子,一堆堆被毒死。

我掏出录音机,老大娘却再不愿多嘴。我甚至没能耐搞清她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罢罢,垮塌山体瀑布一般垂挂,断壁残垣横亘数里,这是真相么?眼睛看见的,镜头框定的,算不算真相?罢罢。除非这儿的上万名死者站起来回答。

返程时天色晦暗。回到成都就已深夜。温江的租房内没热水,我就像多年前在狱中,将冷水开到最大,哗啦哗啦,兜头冲刷。我抹了四五次肥皂,还觉得浑身有味儿。某种浸透神经、浸透灵魂的尸臭,大约是冲刷不掉的。正如我年轻时在长诗《死城》里所写:赶尸人的吆喝不绝于耳,我的发根溢荡着尸臭。

虽然现在的我没有头发。

2008年7月9日,晴

我的出国权律师滕彪博士在地震废墟上搜集了一则日记,转给我,作者为德阳市汉旺镇东汽技校14岁的死难学生陈璐。纸面枯黄,字迹模糊,我凑到太阳底,辨认多时,抄录如下:

爸爸我想对你说。爸爸,喝点儿酒并不是坏事,可是您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喝得烂醉如泥。一次,您的朋友将您背回来,我看见您的头耷拉着,眼睛紧闭,脸色蜡黄,又呕又吐,浑身酒气。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爸爸。

您不仅酗酒,而且抽烟一支接一支。清晨起来,不吃饭先抽烟,饭碗一搁,烟就掏了出来。我不知道劝了您多少次,妈妈也说破了嘴: "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身体搞垮了怎么办?"您说过要戒烟,可就是拿不出行动来。我真恨烟酒无休止地缠着您,使得我们家中常没有笑声,没有欢乐。

爸爸,从现在开始,您再不改了这个坏毛病,我就不理您了。

由于是单页,找不出日期,但能够肯定,这文字写了没多久,作者就被埋葬。如今一切都成过眼烟云,也不晓得女孩爸爸的"坏毛病"改正没有?

2008年7月10日,阴,小雨

给绵阳方向的朋友去电话,打听北川县城的情况,得知即将封城。要通过关卡,深入核心,得持有《特别通行证》。

回过头找谙熟官场的牙科医生大毛,请他快想办法。

2008年7月11日,阴,小雨

在成都图书馆附近,巧遇六四牢友李必丰,也就是我在《证词》等作品里写到过的、偷越过国境、脸蛋被揍得一边大一边小的行动主义诗人。现在做点小生意。一番笼中兽类般的亲热后,老李告知,他有熟人,且熟悉路线,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偷运进北川城内。

意外大喜。于是约来床下作家汪建辉,一起大吃大喝。席间数度狂喜。

2008年7月12日,阴间晴

在家中等待。抽空携小金跑了一趟建材市场,面对日新月异的物价,侃价、叹息加咒骂。可还是买了些水龙头之类的小东西。

突然记起,今天是5·12大地震的两周月。又咋样呢?我已经老了,缺乏热血了,如果多年前,我至少得写一两百行的凭吊诗。其中有与《屠杀》《安魂》相仿佛的句子:

有人问道:汉字怎么写?
随即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声音
太阳如纷纷扬扬的雪撒下来
睡吧,睡吧,召唤那样远,那样远……

2008年7月13日,阴间晴

仍在家中等待。李必丰与我多年交好,不会水吧?况且他如今是基督教徒,上帝肯定替我押着他,非讲信用不可。

2008年7月14日,晴间阴

等待。似乎见着了黎明前的曙光。

2008年7月15日,晴

读法国戏剧大师贝克特的名篇《等待戈多》。戈多·李是否真成了永不再现的哲学命题?

2008年7月16日,晴

李必丰下落不明。我终于犯了疑心病,狗日的是否在打探路线时,被抓起来?想到他已先后两次、坐牢12年;继而想到他的老婆孩子,一贯性苦熬苦撑,就越发堵得慌。

快黄昏了,打电话给老汪。老汪说别太死心眼,坐过牢的,都这毛病。

2008年7月17日,晴

老李没等着,却等来大毛,称已如愿搞到省政府救灾指挥部的《特别采访证》。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2008年7月18日,晴,暴热

上午8点多,大毛驾车,搭上我和小金,从成都直趋绵阳。"抗震救灾特别采访"几个大字,张贴在挡风玻璃,很醒目,也很招摇。不用吭一声,高速公路的收费就全免。我这个只适合在阴暗角落活动的反动爬虫,底气顿时如官派记者一般充足,竟不由自主哼起少年时期的流行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惹得80后的小金嗤之以鼻:老威啊,我看你翻不得身,掌不得权。你一翻身掌权,中国人民就惨了。

拢绵阳,再拉上老友老卢,深入重灾区。一路没有理由不顺风,路况也没有预料中的不平坦,联想到映秀之行的崎岖,击额庆幸。

直到抵达群峰隘口之擂鼓镇,我们才隐隐感觉形势仍不容乐观。武警们手持小红旗,列阵以待,普通车辆均到此为止。而有恃无恐的我们,则绕开毁弃的老公路,沿新辟的土路缓行。重重叠叠的地震棚,出没着若干赤膊难民,瞅得患职业病的我,手微痒,心剧跳。

大毛却担心节外生枝,不肯停车。作为摄影迷的他,地震废墟当然比地震幸存者更扯人眼球。果然,几公里的路,他就边驾车边胡乱咔嚓了若干得意之作。终于接近北川县城了,一堆美式灾难大片里常见的残楼和瓦砾,据说就是原北川中学。我们小心翼翼碾过大片泥浆,绕开能够埋葬十几辆卡车的土坑,坑上坑下,若干人和机械正在忙碌。

真没料到,一个县城的出入口竟如一个社队企业大门,五六米宽,两端连接着难以逾越的翻卷式铁丝网。我们遵命停车,挎枪的贵州省防化部队特警,一字排开,如临大敌。大毛下车交涉,所有的证件都掏出来,无济于事。必须是指挥部首长的直接命令,方可进入。戴白手套的军官语气斩钉截铁。

市委书记秘书行不行?大毛问。
不行。军官答。请你的车靠边。

于是灰溜溜靠边。在毒太阳下,大毛如焦头烂额的哲学家,捏着手机苦思良久,终无良策。只得汇入观光大流,从右边绕道上山。坡相当陡,车抵第一个之字拐,即可眺望大半北川废墟;抵第二个之字拐,就可鸟瞰废墟全貌了。徒步上来参观和留影的人络绎不绝,老卢和小金也跃跃欲试,可大毛说太闹热,没意思。我也赞同先上顶,然后再一步步作梯级降,避过游客高峰。

山道盘桓,半个多钟头后,我们就升到相当高度。植被也相当繁茂,不少坳口,黑黝黝的,连箭矢般的烈日也穿不透。这自然缩小了地震损害度,特别是遏制了泥石流。只是公路的裂缝和塌方源源不绝,有两三处,卡车大的巨石如树木插在当中,令人心悸。大毛掰着倒车镜,提气过关不过几分钟,却遇一棵真被移位的大树,架在那儿,我们不得不学胯下受辱的古人韩信,从裆底嗤地钻过去。

海拔约3000 米处,车开至一人工打造过的旅游羌寨,接近峰顶了,我们就停车观景。片石堆砌的所谓羌寨,如今已成几堆建筑垃圾,地面也如死者的皮肤,无可挽回地皲裂和溃烂。不过能够想象地震前的黄金岁月:花枝招展的门楼,酒肉和山歌;花枝招展的羌族姑娘在静谧的夏夜,与三二动作别扭的游客手拉手,围着篝火跳据说流传了几千年的圆圈舞……

蓝天白云。对面的山脊平缓,如温顺的巨兽,浑身却绽放着横七竖八的鞭伤。而在巨兽脚底,就是被瞬间的暴怒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北川。这个群峰夹缝下的小城,这个地壳裂缝上的小城,当今任何人,只要以它为圆心,沿周边地势兜一圈,均能感觉到覆灭之必然。据说30多年前,死掉 24万人的唐山大地震之后,它就被科学家们实地勘测。当时争议很大,可主张整体搬迁的远见者在中国官场,既凤毛麟角,又处于劣势。

我们拜访了从坡地归来的羌寨留守者,一个介于侏儒和正常人之间的白发老头。他手里捏着两包烟,耳背夹着一根烟,从头至尾笑。甚至背过人也笑。这是我在5·12以后,所见的唯一彻底的乐天派。以下是我和他的问答--就你一人在这儿?

嘿嘿。是。

不寂寞?

嘿嘿。不。

地震时你也在这儿?

嘿嘿。是。

你的感觉?

我在拉屎,差点跌坑里。嘿嘿。光着屁股翻筋头。嘿嘿。十几个游客在乱跑。房子啪嗒啪嗒垮,压死好几个。午休睡死了。死了就死了。嘿嘿。

然后呢?

没房子睡,就睡帐篷。一个人在这儿,一直睡帐篷。没有没有,地震那几天,我扯张油布,跑到坡坡上去,看星星。下雨嘛,就躲进岩腔。嘿嘿。野猪冷了都钻岩腔,我啥子没有,跟野猪差不多嘛。

你不难过么?

看死人难过,就不看。不看就不难过。特别是有酒喝,还高兴。嘿嘿。哼哼小曲儿,高兴。

你没下山去逛逛?

嘿嘿。地震了,就不去了。山上有菜,救灾物资也可以分点点,勉强着过嘛。守着这么大匹山,饿不死。嘿嘿。野兽饿不死,人就饿不死.

星星好看么?

没逑啥事儿,就看。有婆娘,当然就看婆娘罗。星星看进去了,就睡着了,不会东想西想。

2008年7月18日,晴,暴热

从旅游羌寨折回,旋几弯,遂进入一普通羌寨。

我擅长吹洞箫,所以晓得洞箫是从羌笛演化而来,有5000年以上历史。最早的羌笛3个孔,是西域羌族人的伟大发明,后来才逐步增添到4孔5孔,乃至6孔和8孔。唐诗名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印证了这种说法。

专家考证出羌族是藏族的始祖,因此北川、汶川一带,当地政府有意识在崇山峻岭之中,保留了数座标志性羌寨,招徕中外游客。的确,那些碉堡式的石楼和围墙,令人联想到大洋彼岸的印地安人保留地。

而我们跟前的所谓羌寨,跟汉族村子没啥两样:简陋的土坯或砖瓦房,茂密的庄稼或各类果树,还有姓氏及风俗习惯。北川梨很有名气,个小皮薄汁多味甜,直追南疆的库尔勒梨。所以免费导游老卢鼓动我们,一定要多多"收购",享了口福,又支援了灾区。

我正点头称是,就发现一个老板模样的外地人钻出梨园,伸个懒腰。几位老乡为他摘了几大麻袋梨,往路边的越野车上送。老卢惊呼一声,原来是绵阳城内老相识,急忙跑步握手寒喧。

我们跟着也认识了。原来此人姓张,年年借此农家,避暑几周。5·12下午两点来钟,他正在北川城内某某信用社门口溜达,却被骑摩托路过的房东老王瞅见。彼此打个招呼,过度耿直的老王硬要拉他回山村歇凉、打牌,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上了摩托,箍紧老王的粗腰杆,屁股拖着长长尾烟,呼呼呼出城上山。嘿嘿,才抵拢家门口,就震了。连人带摩托,被甩出几丈远。他说,擦掉两块大腿皮。地藏王菩萨保佑,就差几分钟,太悬了太悬了。信用社周围,一塌糊涂,好几百人无一幸免。所以这次,我特地赶来送帐篷,谢恩。

老张在告辞之际,向我们引见了他的救命恩人,43岁的莽汉房东王树云。访谈时机不期而至,我们饱受老王一家及众乡邻的水果款待。老卢掏出几百元钱还情。我则掏出录音机,递向一中年妇女的嘴。她叫杨正翠,39岁,本地,即北川县曲山镇杨柳坪村1社农民。她丈夫谢明德, 41岁,蹲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们17岁的女儿谢雪阳,北川一中初三三班的羌族学生,当场死于地震。

杨正翠:汉族同志,吃梨子嘛,多吃点。

老威:好的好的。

杨正翠:不晓得从何说起。也不晓得咋个掏出来的。我们没找到女儿尸体。好多好多尸体哟,埋了,烂了,找不到。两个多月了,城里城外,都是气疯的人。开始聊天还正常,你家人死了,我家人没了,姓甚名谁,如何长相。说着说着,就打胡乱说。煽嘴巴、跺脚、就地打滚,拉都拉不走。

老威:我们从头讲起嘛。

杨正翠:我们羌族,没钱,受教育晚。我的女儿,绝顶聪明,绝顶心里有数,可9岁才读书。她的模样好,成绩好,歌舞表演也不错,所以老师夸个没完。我们每月给 50元零花钱,她都存起来,过了几年,她突然拿出两千多元的存折,还给父母,把我们惊呆了。她爸问:你一个姑娘家,咋个几年不花一文?她说:有吃有穿,学费每期都交,家里这么穷,我凭啥子花钱呢?

老威:可爱的娃娃!

杨正翠:人人都肯定她将来命好。可人算不如天算。地震那天早上,我们觉得不能委屈了娃娃,就硬塞给她200多元钱。她3次掏出来,放在桌子,我3次要她收回。她爸都冒火了。哪想到,

老威:最后一面。我的姐姐死于车祸,我跟她的最后一面是1988年春节,在成都火车站。滚滚人潮中,我送她上火车,彼此一松手,就永远没了。

杨正翠:地震时,我正在我姐姐家,屋前院坝内,天旋地转,人根本站不稳。手边有啥抱啥,树、板凳、石头墩子。实在没啥可抱,就人抱人,一起翻地下。房顶的瓦,稀里哗啦,一片不剩落下来,还有瓦檐、墙,裂口、倒塌。没伤着人,村里几百号,只死了几个。

顺坡朝下看,北川城乌蒙蒙,一股一股烟,太阳射不透。我们想去啊,我们担心娃娃啊,可到了半路,又被挡回来。北川一中是重点中学,教学楼新修,钢筋水泥,外表看起来挺牢靠。我安慰自己,村里的土屋,大半没倒,你看我家,裂了几十道口,还立着。后面塌了一点点,还能住人。娃娃她……

熬到13号中午,下山,顿时傻掉了。人山人海,都是学生家长。呼儿叫女的。一中教学楼,底楼下陷,2楼成了底楼。我女儿在2楼。我们来来回回跑,见不着。当时有不少活人在废墟里,哇啦哇啦求救。来得比较早的家长,已经熬了一夜,他们自发组织,死的、活的掏出来不少。随后政府组织了一批人,担心救援过程出意外事故,就劝阻、拦截,不准家长靠前。机械也跟着来了,轰轰隆隆,清理周边,垮楼主体仍不敢动,因为预制板之间,还牵扯着,你动这块,万一那块塌了咋办?每个小旮旯,都可能有人。没办法。开始空着手,撬不动预制板;后来有机械,又不敢轻易动预制板。大家只能眼睁睁盯着。有些娃娃,夹在里面,痛得手脚乱抓几小时,突然就没动静了。脸蛋变形的,身体分家的,缺胳膊断腿的,压成肉饼子的,甚至两三个人互相扭着,掰不开的。我们在现场守了几个昼夜,先还哭,后来哭不出,泪都干了。我昏倒几回,几口水灌醒来,又转来守着。可是没有哇,掏出来的娃娃中,死活都没我的份。北一中 3000多名学生,都是突出苗子(不突出的,只能进北二中和北技校),震后只剩1200多名,其他都上天了。

老威:部队可及时进来?

杨正翠:12、13号都没得部队。大家在传说,北川求救人员出去好几批,绵阳市委书记谭力根本不相信,不仅按兵不动,还把绵阳的武警派去支援汶川。后来,其它省市的军车、救护车,载着救灾物资,牵起线线,路过安县,遭遇大面积垮方,路桥都断。哦哟,一看这儿的形势更危急,才临时改变奔都江堰的计划,奔北川来。那个谭狗官,臂膀硬,不晓得中央朝廷有他哪个舅子老表。人命关天,他怕丢乌纱帽,就向上谎报北川只死了3个人。

老威:他来过北川么?

杨正翠:5月14号,温家宝总理来,16号,胡锦涛总书记来,大家都晓得。谭力跟没跟来,不晓得。他来不来,大家也不关心。大家永远记住的,是北川数不清的死人没掏出来。没法统计,一中就有400多学生,至今没掏出来。过了十几天,废墟的臭味飘好远,苍蝇、蚊子、耗子铺天盖地。防化兵来消毒,一天好多次,喷,洒,一桶接一桶倾倒,不晓得是不是化尸药。

老威:你女儿呢?

杨正翠:6月17号,我们去绵阳,在市公安局的网站上,找到了她。第43张遗照。哎呀,差点认不出,脑壳稀烂,鼻子眼睛嘴,全移位了。腿也砸没了,可是衣服和鞋,我认得。我气惨了,就问几时掏出来的?警察无法回答;又问为啥不通知家长?警察也无法回答。

老威:尸体如何处理的?

杨正翠:不晓得。几十上百人打堆堆埋了,烧了,都不晓得。

老威:死难学生的赔偿呢?

杨正翠:大约一个娃娃12000元。人生保险赔4000元,其它各项加起来,赔近8000元。家长们在要求赔偿上,不太齐心,有硬气就有软蛋,想到娃娃死都死了,拉倒吧,咬咬牙,忍,别人给好多接好多,2000、3000都可以。

老威:聚源镇那边,死一个娃娃赔30000多。

杨正翠:我们每月给娃娃交30元钱保险,可后来去查,人家说每月只交了8元。不晓得学校贪污没得。更让我们想不通的,是老楼没倒,60年代没倒,70年代也没倒,单单1996到1999年建的新楼,粉碎性骨折。不晓得学校在哪儿找的崴建筑队,包工头吃了好多血钱!现在要深入抗震救灾,提倡正面报道,所以这些阴暗面,没人管。家长们闹来闹去,没结果。志愿者来管闲事,还要挨打。哎哟,晃眼就两个多月!封城了,大家也寒心了。莫看武警成天背着枪,威风,可在老百姓眼里,跟木头人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各级干部,见着我们,躲。你说这政府,相不相当于瘫痪了?

汉族同志你看,这是我女儿照片,这张是她穿着民族服装,上台表演完了,大家合影。这张是和老师合影,右边黄衣服是她。

老威:非常漂亮,而且早熟。比她的同学高一头。

杨正翠:她的班主任,在倒塌的寝室里,翻出她一本日记。真是有肉藏壳壳内,她这样写的:要更加刻苦,争取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读大学,实现当一名医生的梦想。因为许多人治不起病,只能忍着,所以,做一名好医生,就会赢得社会的尊敬……我哗哗流泪,听不下去,我叫老师莫念了。我请她将女儿的日记本还我,她硬不还,说学校要留下。

我只好将她的外衣带回家,还是06年,读初一买的。遭孽的娃娃,从小家穷,连衣服都是城里人扶贫,东一件西一件送的。好不容易家境好些了,又走了。

2008年7月18日,晴,暴热

阳光透过树丛,斑斑驳驳,蝉子单调的歌声令人困顿。在我歇气的当口,村里娃娃来了不少,均衣裳褴褛。老卢分发糖果一般,给他们分发了人民币,我感慨道:如果有钱人群起仿效,天下就太平了。

摄影家大毛已在村子转悠一圈,嘴边还叼着一棵梨。他大约摄下了无数灾区美景,此刻又应我的访谈对象所请,骑着板凳,翻拍死难学生照片。红领巾?都是这山上的小学生?他嘀咕道,到底死了多少?不晓得?同一村也没统计过?

小金则接过我的录音机,与身边几个农妇随意摆谈。有位叫盛琴的,世代山民,靠小生意勤劳致富,就举家"跳农门",迁到城里,自己修了房子。不料一场地震,将多年积攒的家产全毁掉。剩赤条条几口,又搬回山上老屋住。她叹道,虽然两手空空,虽然兜了一圈再回到原地,但北川城几乎户户死人,我们家却没死人。太幸运了。小金恭维道:哦哟,难怪大姐的长相和气质都变了,打眼一看,就晓得见过世面。盛琴道:再大的世面也不如地震,人像汤锅里的蚂蚁,一巢巢翻。我们曲山街附近的幼儿园,娃娃、老师、家长,1000多,没逃出来一个。志愿者刚来,全呆傻了,绕着废墟打转,不晓得该干啥子。后来,全国各地的人,越涌越猛,网民、记者、大学生、生意人、老外、民工、基督徒、和尚,啥子职业都有,啥子事都做,统称"个体救灾"。把政府的风头抢了。伟大光辉黯淡了,政府就受不了,要在志愿者里抓坏人,防止"敌对势力渗透"。5·12周月那天,好多学生家长,围着一中废墟磕头、烧纸、祭奠亡魂,传统风俗嘛。武警却把几十个志愿者抓了,在派出所审问了一夜,还拳打脚踢。遭孽哟,人家千里迢迢,跑来受气挨打。志愿者为北川死难者立的纪念碑,也稀里哗啦,叫警察砸得粉碎。有个当地人捡了块石头片片,想收藏,被打得满地滚。总之,政府就要一天天割断灾民和外界的联络。喂喂,封城了,事情告一段落,你志愿者就莫添乱了。

群情激动。坐着蹲着的,此刻全站起来,七嘴八舌,弄得我一时辨不清谁的嗓门更大。志愿者被撵跑,政府又不承包志愿者的工作!一少女刚开口,一壮汉马上插话:至今为止,没见任何一个当官的上门。以前收税费,倒来得勤哦。我问村长和村书记呢?死了!大伙异口同声回答。隔一两秒钟,又哄堂大笑:地震后难得见人影子,相当于死了!

我的儿子就是被村长害死的!有人高喊。小金把录音机递上。她叫刘洪英,41岁,忿怒的鹰鼻凹眼,明显的羌族古貌。

刘洪英:我的儿子王强,19岁,长得一表人材。家里供他到绵阳上西南科技大学分校,读电子专业,3年,花了4万多,贵哦。可有了这个文凭,就不愁饭碗了。他已经在绵阳电子厂上了几个月班,可嫌累,就回家来,喊着要学开车。于是又花钱,给他找驾校。

老威:你们家境算不错。

刘洪英:贫困户。连房子都是借钱修的。加上两个娃娃读书,这日子过得真比黄莲还苦。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债刚还得差不多了,人没了。

老威:哎呀。

刘洪英:撞鬼了。撞村长了。他还兼任民兵连长。在山脚底狭路相逢,将娃娃左瞅右瞅,一拍大腿,说就是你了。搞得娃娃莫名其妙。

老威:相亲么?

刘洪英:相鬼。县里要搞民兵训练,各村都要抽人。妈哟,起码十几年没提民兵了,突然又弄这种事儿。

老威:全民皆兵是毛泽东那一朝的黄历嘛。太蹊跷了。

刘洪英:村官的差事儿,推不脱。稍后才晓得,这个民兵训练不是扛枪走操,而是歌舞表演性质。北川是羌族县,娃娃他们练好后,将代表羌族,去北京参加奥运会开幕式。

老威:56个民族56朵花,羌族这朵老花不能缺。

刘洪英:村长也说了,为国争光的政治任务,哪怕刀山火海,点谁谁上。

老威:他家娃娃上没?

刘洪英:不清楚。山沟沟长大的娃娃,当然想去北京耍,免费看奥运,看我们国家拿金牌。爱国嘛。我还担忧他一心两用,两头都搞不定;他却说时间错得开。驾校5月15号才考试,半个月操练完,刚好接上。

老威:你晓得练的啥子?

刘洪英:两百多人集中在北川县人民武装部,封闭式管理,说在奥运开幕前,不准泄密。5·12那天上午,娃娃打电话,叫唤肚子痛。他爸爸急忙骑着摩托车下山,从武装部接娃娃出来,在医院看完病,就过午了。于是两爷子进餐馆吃饭。当时,武装部也在犒劳大家,肉管够,当官的还不慌不忙喝酒。据说训练得相当不错,受到了上级表扬,只剩两天就圆满完成任务,等着出发奥运会了。

老威:两爷子单独吃,是不是有点脱离群众?

刘洪英:他爸的意思,既然肚子不太舒服,一会儿就请个假,驮他回家休息。--唉,如果上山就躲过这一劫了--可娃娃非要坚持训练,他说忍一忍,胜利在望了。

老威:很有主见嘛。

刘洪英:对罗。所以吃完饭,他爸爸送他转去,然后调头出城。路过信用社,瞅见老房客老张,绵阳人,年年都来北川避暑。他爸性格耿直,硬拉人家上山耍。刚拢家,就震了。哎哟,自己娃娃没驮,却把一个外人驮了。所以你们的朋友老张,千恩万谢,称他爸是"地藏王菩萨的化身 "。刚才你们碰见,他特地开车来还情。买梨子,送帐篷,还与我们家合影留念。

老威:可你们家自此阴阳相隔。

刘洪英:本来也不该死。当官的喝酒,把时间耽搁了。

老威:是么。

刘洪英:平时两点半,他们已经从武装部走到茅坝,在大敞地里开练了;但这会儿,大家吃完饭,原地坐等。唉,当官的酒结束,地震就开始。全埋里头。经过救援,230多号,只活出来个零头,还多半伤残。

老威:你们找到娃娃了?

刘洪英:没有。我们打娃娃的手机,没信号。第二天去武装部,太惨了,一层烂砖一层烂肉,夹着混着,弄不清谁是谁。天气热,15号废墟就有点臭,16号翻出来6具尸体,没脸,身体爬满蛆。记不清啥时,娃娃的手机突然拨通了!我们还惊了一下。

老威:哦?埋得不太深。

刘洪英:又拨了几次,15884665193,都通了没人接;可是再拨,就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老威:是不是有人捡走了手机?

刘洪英:我们跑到通讯公司查询,发现欠了几块费,就立马充值20元钱,再拨。娃娃的手机比较大,还是去年3月份,我们转让土地得了4000元,给他买的新款。

老威:通了?

刘洪英:通了。整整个把月都是通的,后来才关机。再也拨不通。

老威:啥子人这么缺德。

刘洪英:听说地震当天很混乱,好多逃命的人,又跑回废墟翻钱财,翻东西。其实谁捡了手机,我们不怪,也不会要回来,我们就想晓得他在哪个范围捡的。我们里里外外,查了好多尸体,都不是自己娃娃;公安局让在网上查,"王强"这个名字又太多了。

老威:只要把废墟掏彻底,总能找到。

刘洪英:废墟多半没动,还有山体滑坡,锅盖一般罩下来,虫虫蚂蚁都逃不脱。北川城至少埋有几万尸体,只能喊几声天,算了。

老威:你的娃娃为排练,为奥运开幕式的演出而死,也称得上"为国捐躯"。

刘洪英:武装部的人来过一次,赔偿5000元钱,我不服,所以没接手没签字。总该有个说法嘛。绵阳市委派了个大官的手下,来山上视察慰问过。在村里转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他爸爸还骑起摩托,撵了半天。

刺透树梢,蝉子的聒噪犹如利刃刮耳,阳光也似乎发出阵阵金属的回响。我们再三谢绝主人的殷勤留饭,走下裂痕累累的屋檐,穿过梨园,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我们螺旋般下降,每个山嘴都停车咔嚓一番。真是山高水低人渺小啊,亿万年来,不知爆发过多少类似的改造世界的地震?群峰的皮肉,大面积剥落,堆积在北川。连地基与河流都扭曲、挪位了。上个世纪初,法国诗人瓦雷里站在地中海岸,写下不朽名篇《海滨墓园》,其中既有"太阳高悬在万丈深渊的上空",又有"大理石底下夜色深沉,却有朦胧的人群接近树根"。如果从太阳的角度看北川城,看人类种种挑战天地的活动,就像我们或者瓦雷里们,蹲在大理石墓碑前看朦胧的蚁群。它们正一串串接近树根,接近树根里的蚁穴,我们投下的影子使它们"夜色深沉",我们的几声叹息使它们遭遇毁灭性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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