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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大地震纪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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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21日,晴间阴,毛毛雨

离开桑枣中学时,心情有些惆怅。不知为什么,突然记起柏拉图记录的苏格拉底遗言:动身的时刻到了,我们各走自己的路。我去死,你们来活,何者为佳,唯上帝知道。

归途中没人说话,大家的脑子仿佛锈住了,只木然地盯着窗外。公路两旁散落的地震棚,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如随意性较强的庄稼。一对野狗正忙着交尾,互相拉拉扯扯,居然搞到了路中心。唉,寻欢作乐、不顾死活的畜生啊,你们的主人是否还活着?

顺便拜访位于绵阳远郊的黄土坡地震灾民救助站,一个戴红袖套的执勤人员挥手拦截,大毛摇下车窗,出示《摄影记者证》。红袖套说:不行不行,上级规定,这儿不能拍照。大毛说:参观可以吧?不待回应,就轰的进站了。

起伏蔓延的地震棚,分左右两个区域,估计至少安置了上万人。我们站在中间的黄土梗,十分引人注目。大毛有正面人物的气派,就高视阔步,直奔前方河堤,指挥部、临时派出所,以及高音喇叭都设在那儿。我和诗人老卢不像好东西,就只能钻些阴暗角落,尽量凑近耗子般东张西望的灾民们。我一时手痒,掏出照相机,才咔嚓两回,就被火眼金睛的红袖套逮个正着。陪笑无用,强令之下,也只好删除。我顺便诘问红袖套的来历,答“志愿者”。我奚落道:啥子志愿者,帮凶罢了。红袖套有些愧意,就嘀咕道:我们工作不卖力,也要被警察赶走的。理解理解嘛。老卢点头道:我也是绵阳市民,我也差点来当志愿者,只可惜老婆拦着,脱不开身。所以理解最重要。我接着问:外来人不准接触灾民么?答:得指挥部批准。我刚要顶一句“这儿是不是犹太集中营”,老卢急忙岔开:好好。我们的人正在交涉呢。顺便转转可以吧?红袖套迟疑道:转转没啥子。但是不能拍照,不能交谈,更不能采访。因为最近灾民的情绪很不稳定……

于是,我们鬼鬼祟祟地沿地震棚之间的巷道兜圈子。刚刚下过雨,棚内湿气腾腾,犹如蒸笼;我探入脑袋几秒钟,竟被熏得泪汗交加。我撩起衣襟,擦了半天镜片,才瞅清楚一溜地铺,竟长长短短,有五六个娃娃酣然入梦。我嘀咕道:这么潮,也熟睡如猪?老卢叹道,自己全家都睡过地震棚,还是带气垫的高级棚,也扛不住,太阳升,里面的温度跟着升,最高达50度,简直是桑拿房。所以绵阳市委书记谭力来视察,一喊“同志们好”,大家就毛逑了,回答“好你妈个锤子”。我说:你家房子没垮,还能偷跑回去嘛,人家可是背井离乡,扎在这前不沾村后不沾店的荒郊。

正唏嘘着,一干巴老头从背后插嘴道:回不去罗。整个北川城,地基都抖松了,咋个重建家园?但是在这鬼地方,也熬不出头。风箱里的耗子,两头不得出,憋死的下场嘛。

我习惯性掏录音机,立马遭老卢制止。老头将我们领到自家帐篷前,浑身被莫名的怒气激得哆嗦:你们看看!地下除了塑料布,啥子都莫得,睡一觉起来骨头生痛,可政府还吹嘘救灾初见成效!不过想想我家震死的5口人,心就死灰灰了……
老卢奉上200元钱,老头受宠若惊,直招呼坐坐。我到底忍不住,前后左右咔嚓了十几张,引来灾民围观。老卢连声叫撤,才没被闻风而动的红袖套堵住。

与大毛会合,却见其春风得意。原来有某某电视台在此采访,指挥部特地挑选了两三位信得过的灾民代表上镜,豪言壮语之际,大毛就乘机混淆身份,过足官办摄影家的瘾。

傍晚回到绵阳,天边居然跃起彩虹和夕阳,令人的心情略有好转。于是由老卢做东,再叫上当地文人老郑作陪,驱车直达江东。曾几何时,那顺水的酷似秦淮河畔的声色场所,铺张数华里,夜夜笙歌;茶客、野鸡、艺人和麻将,大肆嚣张,将这块地皮碾得滚热;特别是江中高耸入云的趸船,几乎就是不挂牌的青楼。可如今,人气低迷久矣。正如老卢同志所指出,大伙的震后腐败精神急需重建。

而老郑却道:地震中老板也没闲着,沿江的茶亭都租出去了。我们家迟了一步,还没租到呢。我怀疑道:绵阳若是震中,江边不更危险么?几颠几跛,桌椅、亭子、人就饺子一般下水里了。老郑道:顾不上了,当时的人们,射尿似的朝城外奔,茶亭的租金,涨到一两百元一晚。直至闹堰塞湖,这一带才彻底萧条。

我笑道:那我们就去最萧条处,凭吊一番。
老卢道:你以为你是毛泽东,一翘屁股,就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老郑道:本地毛泽东是谭力嘛。据民间传闻,他在北川灾区指挥抢险的镜头,全是江边拍摄,然后由电视台嫁接完成。你说风不风流呢?
大毛道:真的么?温家宝晓不晓得?
老郑道:鬼晓得。

车速减缓,司机大毛提醒道:进入军管区了。我探头一看,果然救灾军车和军人都比较密集。更为蹊跷的是,吃喝玩乐的场地,还有两排戴钢盔的卫兵把门。

老卢却不管不顾,冲着“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大红横幅,直叫进进。夜幕悄然降临,憋闷了个把月的花心民众,如阵阵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搞得我们差点寻不着停车位。好在江面宽阔,只要屁股落下,再眺望一番滔滔江水,立马感觉人世渺缈。茶饮够了,接着上酒饭,没吃几口,正前方临时搭建的舞台四周,突然灯光大作。七彩的灯球灯柱,满场子乱搅,将数百正常人头变为非正常鬼头。某瞬间,零点零一两秒,我瞎掉又复明,桌子中央的水煮鱼,竟一阵红一阵绿;而大毛的脸,成极阴极阳两瓣。我失惊失态,连连“嗬哟”。不料通俗噪音接踵而至,那电子鼓槌制造的地震,不由分说,劈头盖脑,强暴我们的神经。老卢喊什么,我听不见;老郑喊什么,我还是听不见。于是两张刚嚼过鱼的油嘴一起凑拢来,我终于感觉到老卢的话,大概是“痔疮音乐。屁眼儿麻酥酥”之类。
伟大的主持人,花里胡哨的男生登台了!翻臂亮披风、亮鬼脸、亮直立性交的姿势毕,才在“万众一心,抗震救灾”的巨幅底幕下宣布:5•12大地震之后,绵阳人民盼望已久的首场文艺演出,现在开始!首先出场的是,飓风美少女舞蹈队!大家欢迎!

既然观众都鼓掌,我们也就没理由不鼓掌。因为老毛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况且美少女当之无愧,脸蛋、奶子、屁股、大腿,该漏漏,该遮遮,没啥可挑剔。至于舞姿,就别提了,大灾之后,做人要厚道点。
第二个节目是唱歌。第三个节目还是唱歌,但不是一般的唱歌,主持人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大家肯定见识了不少闻所未闻的事儿。可有种事儿,有种人,大家还没听说,你猜她是女的,他就是男的;你猜他是男的,她就是女的。怪了怪了,男女、公母真能互变? 那石头和鸡蛋能互变吗?

台下有人站起来大叫:人妖!

主持人喝彩道:聪明!太聪明了!这位先生将得到50元人民币的奖励。人妖又叫变性表演者,泰国最多,所以大多数游客就认为,泰国是人妖的原产地。其实这没法考证。中国的太监是不是人妖呢?太监的歌舞大家看过吗?嘿嘿,扯远了。现在,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欢迎人中之人、妖中之妖麦蒂!

在美少女舞蹈队的衬托中,麦蒂犹如水仙花蕊,开放在前台。比身边的绝代娇娃矮一头的主持人继续道:哇,好美啊。不行,我忍不住了,我要抱一抱。哎呀,太性感!拿四川话说,这对奶奶太安逸了,我恨不得当众啃两口,又怕不雅观。麦蒂在泰国呆过,在美国呆过,突然有天,发觉自己的胸,异乎寻常地耸起,转眼成了波霸。于是毅然回国发展,以奶奶开路,半年不到就一跃为圈儿内的名奶名角……

台下又有人大叫:真不真?我想摸奶奶!

主持人纠正道:不叫奶奶,叫艺术,我们要尊重艺术。
麦蒂开唱了,举动很媚,喉咙很糙。一曲罢,就煽乎道:这是麦蒂特地为抗震救灾赶写的歌,今天首次演唱,一点心意。好听吗?灾区的父老乡亲,麦蒂为你们加油!麦蒂永远和你们在一块!

掌声大作。接着又一曲,接着麦蒂身缠活蟒,翻下台,和观众打成一片。大毛再也按耐不住,操起摄影家伙就冲上前。大伙都起立了,许多江边观众甚至登上桌子。老卢问:老威你一会儿去幕后采访不?
你把我当成啥子人了?
啥子人?底层人民的娱记嘛。

夜深人静,朋友们再三挽留,理由是:经过地震,深深感到人太不结实,见一面就少一面。我则坚持该分手就分手。于是车随人动,穿城区,上高速,朝成都方向一路狂奔。

2008年6月22日,夏至,晴间阴

死睡至中午,起床,空着肚子去网吧,给美国的嫂子回交差信。没一会儿,收到回复,很是暖心窝。抄录一段:相信你的眼睛和感受。这片地界,人口密集,各有活路,就剩你总把瓦砾埋了的骷髅翻出来给没了灵魂的人们绊脚。还带着恶作剧般的鬼笑。祭祀各有方式,这个死人最多世界最大的骷髅大陆,祭祀已成最要紧一项工程,所有正经非正经的活路都在它的超度或诅咒中进行。黑阒阒的作业环境,你把衣服裤子鞋都扎紧,别让自己绊倒才好。

2008年6月23日,晴

在网上偶然读到《被倒挂着进入天堂》,一篇关于地震遇难者刘晓波的新闻特写。恐怖。

学生刘晓波,地震时正在北川县医院实习,本来前程光明,不料逃命途中,双腿被身后追来的巨石压住,眨眼就倒挂于旧城区一暗无天日的排水渠内。

5月14号下午6点,记者发现了他,但见上面石头比小汽车大,下面齐屁股的人体却悬空晃荡着。刘晓波说:我想活,你们救救我。记者没办法,只得从超市废墟中寻了两瓶饮料递去。刘晓波反向伸手,抓住瓶子,还喝了一口。于是记者又去找人,武警、消防部队都找了。“一个军官被我带到大石头边,他摇着头:起码6吨,没有办法。当时大型机械还没有进城。”

接着又传言上游堰塞湖要溃坝。所有抢险人员奉命撤离。直到16号,黄金救援期过了,还没溃坝。记者就再次入城,希望见着倒吊的活的刘晓波,或者被解救的刘晓波。可是,“我发现那块大石头已经被挪到里面,修出一条路。石头后面的乱石堆里,露出一只胳膊,直直的树立着。”

这个刘晓波死了,比我的朋友,鼎鼎大名的反动文人刘晓波要小30余岁。没有结婚,甚至没有交女朋友。可记者却肯定,他将倒挂着进天堂。

2008年6月24日,晴

与绵阳的老郑通电话,谈起刘晓波。老郑说,他也是第一时间进北川的。“在废墟里随便走几步,腿就会被地底伸出的手给抱住,叔叔救我!伯伯救我!哥哥救我!没得法哟。只能递瓶水,脱件衣裳,安慰两句话,而已。也有实在痛急了,好说歹说都不松手的,就咬咬牙,活生生地掰开,跟刽子手没差别。本来嘛,我还扛着摄像机,可是才几分钟,我就拍不下去了。”

老郑还说,与刘晓波相似的有个人,被两块预制板卡着,吊车刚刚叼起一块,不巧余震来了,大伙扔掉东西,撒腿就奔。一大块废墟转眼就空了。就剩那吊车,那悬吊吊的预制板,如老鹰的嘴壳,在下面倒霉蛋的鼻子尖尖,日以继夜地晃来荡去。接着又是上游溃坝的传闻。再接着,大伙才惊抓抓地聚拢来,摆弄机械,放下悬空十几个钟头的预制板。可要救的人呢?眼睁睁,却硬梆梆。也许吓死的,也许失血过多死的,也许急着要跟倒挂着进天堂的刘晓波结伴——就这两个镜头两个情节,拍一部电影绰绰有余。

2008年6月25日,晴间多云,闷热

下午去新南门附近,约见从四川到北京发展、这次又转回来当志愿者的朋友胡某和李某。

早两年他俩都是艺术家,近两年他俩又受洗,成了家庭基督教徒,所以在靠江边的露天茶馆一落座,他俩就不顾炎热,不辞劳苦,向未得救的我宣讲开来。主旨为福音和地震。可见上帝之手无处不在。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底层挖掘的阴谋家,我对他俩乘抗震救灾之机传播福音表示敬佩,顺便还举出西方传教士乘瘟疫肆虐传播福音的先例。两人兴奋极了,还以为圣母门下又会添一新丁呢,而我的私心目标,却只奔地震。

老威:据江湖传闻,你们在北川县城搞5•12周月祭了?

胡某:没搞成。6月12号凌晨1点,我们的帐篷突然被包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 24个志愿者全部逮捕。很吓人哦,电筒光乱晃,冲锋枪抵着脑袋,我本来朦朦胧胧,快入梦了,可额头一碰冷冰冰的枪口,也不由自主惊叫一声。我们慌慌张张穿衣服,不少人套错裤头。最后,我们被押上警车,带到安县一派出所。彻夜审讯。

老威:咋会这样?你们搞破坏?

胡某:我敢说,成千上万的志愿者,艺术家、大学生、民工、老板、退伍军人、文人、市民、白领,当然也包括基督徒,都是自发赶到灾区作贡献,都是凭良心。不是党和政府的号召,不是空喊几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侯”。我们帮助寻人救人挖死人、搭帐篷、分发药品、安抚死难者家属,等等,没有一句怨言。我们和贵州省特警疾控中心的帐篷紧挨着,同在北川一中操场扎营,平时相处得不错的。

老威:突然就翻脸了。

胡某:北川一中分高中和初中,有30个班,3100名左右学生,这次地震至少死掉1500多人。据估计,还有400 多具尸体没从废墟底挖出来。所以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长几天前就告诉我们,要集体到垮塌的教学楼前,焚香烧纸、磕头求神,以此祭奠、超度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当即答应维持秩序,协助他们完成“周月祭”。接着,我们向一中领导和北川县副县长汇报了情况,得到他们的口头认可。没想到,当地警方却杯弓蛇影,“截获情报,成功阻止非法集会,掐断引发动乱的导火索”……

老威:接下来就是“颠覆国家”了。

胡某:对嘛。所以如临大敌。不少志愿者遭到警察殴打,我们在一中后山为死难者立的纪念碑也捣毁了,一位学生家长想收藏一块碎片,也被痛打。

老威:他们是不是以为在救灾中显了身手,就有资格为所欲为?

胡某:身手?上帝发怒了,谁还能显什么身手?一中的老教学楼修好才10年,却眨眼间粉碎性骨折。5楼盖4楼,4楼盖 3楼,层层叠叠垮压,里头几乎就没有生还者。而新教学楼,三四五楼完好无损,一二三楼之间的顶梁柱却全断,也是层层叠叠垮压,整个2楼已沉陷到地面。只是一些横梁还勉强支撑着,所以在楼板、楼地之间,剩约五六十公分高的支离破碎的空隙。也就是说,三四五楼的娃娃多半逃生,一二楼的学生多半死了,可还是有一些活的。不少学生家长哭诉,13、14两天,外面还能听到里面的呼救。他们急得团团转,手刨不行,又没大型工具,只好求助守在现场的武警。不料军方回答:没接到施救命令。于是家长们又去找武警领导,却撞上开会。从中午12点到晚上9点,没结果。15号天亮,里面的呼救弱下去,急坏了的家长们又找台湾专家,使用生命探测仪,反复几遍,证实废墟下还有人活着!于是家长们再去找武警,而军方再次答复:大型营救机械未到,不敢轻举妄动。有个家长见百般乞求无效,就自己冒险,贴着教室外过道缝隙挤进去,才发现楼板之间夹缝还不小。他那样一个胖子都能爬10来米,估计几个娃娃蜷缩一两天,问题不大。果然,他在被横梁隔成两瓣的教室右边,碰着两个死娃娃。泪哗哗地流啊!他喊天道不公啊!可没用,因为不知有多少困在夹层间的娃娃被拖死憋死了!

老威:后来呢?

胡某:17号上午,日本救援队赶到。人家也没有什么“大型营救机械”,人家围着兜两圈,敲几敲,弄清楚情况,就简单明了,直接打洞。3楼通2楼,2楼通底楼,然后拴绳下人,到每个隔断的小空隙搜寻。结果呢,所有的娃娃都死了。

老威:据官方电视台报道,武警部队的救灾还是挺及时。

胡某:只能说,北川县政府的汇报很及时。据传闻,地震开始几个钟头,县里派了3批人员,逃到绵阳报警,可父母官谭力怕影响官运,均采取惯常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主义。第二天深夜10点过,400赤手空拳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可面对山崩地裂人嚎,也只好束手待命。直到13、14号,成都、重庆的消防武警赶到,才首先抢救政府机关和银行,而普通居民的大规模救援一再推迟、推迟、推迟。

老威:那几天,我一直在看官方电视台的滚动新闻,看上去,部队相当卖力,不少战士手指头都抠出血了。

胡某:我不否认部队卖力,可收效甚微。有些救灾场面,跟演电视剧差不多,记者拿着话筒煽情,群众演员密密匝匝,可在演戏的同时,许多时间被耽搁,许多生命被耽搁。上帝作证,在天谴之际,犯罪还在继续。6月2号,我们一些志愿者去暂时没垮的一中学生宿舍,却发现每扇门都踹开了,每间屋都被洗劫一空,没留下任何稍微值钱的物品……

2008年6月26日,晴间阴

下午两点,从成都搭长途客车赶到绵阳,准备接触当地文人雷某在电话里答应引见的地震死难者家属。不料出意外,连雷某也迟迟不露面。

没办法,只好聚集几个当地朋友,寻一家茶楼坐定,依旧是厚道人老卢做东。水过几巡,大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老卢说:去年此时,大家还可以在露天喝茶,今年却不行,地面烫,坐不住人。真是地震前后两重天。我说对对。咋个绵阳也和云南高原差不多了?蓝天白云,透亮得过分,阳光就跟辣椒油似的,一碗碗朝地上泼。老郑说:关于天气,社会上有不少谣传。话说在北川和映秀之间,崇山峻岭下,多年来隐藏着最大的国家绝密。可 8级地震一搞,绝密就泄漏了。我说是吗,这么轻易泄漏的绝密,能叫绝密?能挂在你我嘴边的绝密,能叫绝密?老郑说:不仅挂在嘴边,而且挂在天上。你从少到老,往来绵阳数百回了吧?何时感到阳光像辣椒油?嘿嘿,地下核工厂被反革命地震给颠覆了,据说重量级的核专家也为国捐躯两三个,那种超出你我想像的能量在乾坤大挪移中释放,赶跑长期笼罩的云层,改变了天气。我咋舌说:核辐射还能拨云见日,造福于人类?没听说过嘛。

于是大家哈哈笑。头脑精明的老李说:从长远看,地震肯定造福人类,风景如画的九寨沟就是地震遗址嘛。几十年后,唐家山堰塞湖说不定又是个九寨沟。这两天,我在捉摸,是否搜集一些5·12地震石,将来卖个好价。老卢说行啊,山上滚下来那么多石头,你得组织两三个车队,搜集一两年。老李说:搜集一辈子也值得!从山顶滚到山脚,伪劣石头早散架淘汰,剩下来的都是最坚硬的石头精英,能流芳百世。老卢说:北川到擂鼓镇的马路中央,至今倒立着两块飞来石,有3层楼高,你去拿回来吧。老李摇头说:不敢不敢,我的胆已破了。我问为啥?老李答:地震那刻,我和绵阳文化单位的10 来个退休员工,乘一辆中巴,正要出北川县城。只听得轰轰轰几声,山尖尖冒红光,像火山喷发。接着又颠又摇。大家在车内坐不稳了,司机就拉开车门,吼声跑。嘿嘿,结果是我们领导,文联的刘主席反应最快,眨眼就窜出10来米。气得他老婆大叫刘某某!王八蛋!丢下老娘不管嗦!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并纷纷求证,范跑跑和刘主席,谁的速度快?老李说:人家范跑跑逃生,至少冲到了操场,安全地。可刘主席呢?才冲出20米,一匹大山迎头垮来,跟波浪一样卷,太阳没了,天黑了。于是刘主席回头跑,却见四面山都在垮。最后无路可逃,这群嗡嗡乱撞的人形苍蝇才又聚拢,背靠背,挤在原地。就这样筛糠,鬼叫,估计还有大小便失禁,我们在巴掌宽的地盘熬了将近20个小时,终于获救。神奇哦。如今刘主席这对患难老鸳鸯,还四处回放“患难见真情”,估计要上电视节目呢。

继续闲扯。一堆文人,又都读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所以描述事物就稍带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老郑说他地震次日赶到北川,拍摄废墟时,有只猿猴猛然入了镜头,而发出的却是人声:郑哥,我是邱部长。老郑急忙放下机器,凑拢去看,不料猿猴竟拦腰抱住他,嚎啕大哭,直到眼泪冲淡满脸黑灰,才辨出曾在官场混过的类人猿故友。老郑掏出矿泉水喂他,跟安慰儿子似的。原来地震时,他正在5楼家中大便,急了,就双手圈住碗口粗的下水管。那晓得,竟如下树之猴,光着屁股,从5楼卫生间哧溜到底,毫毛无伤,脑子却吓出毛病来。老卢说:有个73岁的老汉,正在庄稼地里干活儿,地震了。他被连人带地抬起来,飞毯一般,在半空飘了几秒钟。正好落在百米之外的另一块斜坡上。还有一户人家,震前在山腰,震后却在河中,房子原封不动,不过很快就进水了。更奇的,是个老太太,右脚才跨出门槛,震了。她栽倒在地,抬头见对面山坡间,自己的儿媳妇在滚滚浓烟中,手脚乱抓,就急得连连惊叫。随后,呼呼呼,啥子东西凌空甩过两百来米,砰地砸在身上。她哎哟一声昏了。待醒转来,自己竟和死去的儿媳妇扭在一块儿!

我则记起马尔克斯讲的地震故事。中美洲某国某山城,爆发了百年未遇的地震和泥石流,城市全毁,四十万本地居民无一生还。当迟到的救援飞机盘旋于废墟上空,却意外发现一杆招摇的白旗。这是小城内唯一的活物,所发出的求生信号。这个单独关押的囚犯,能够幸存下来的唯一理由,是牢房过分坚固。

2008年6月27日,晴

接近中午了,雷某才露面,还背着高档像机。他说昨天有车,就临时决定再到北川,补拍一些照片。我觉得奇怪,不是封城了么,你咋个能进去?雷某说他有《记者证》,还有绵阳方面特批的《通行证》。还强调“外地,包括成都和四川省媒体的记者都不灵”。老卢说:吹牛吧?上次你钻进火葬场拍照,还被抓过。我问咋回事?要不要作个采访?雷某摇头,我却掏出录音机,随便摆桌上。

老威:纳博科夫有个书名,叫“说吧,记忆”。

雷某:人一死,既没说的,也没记忆。所以地震头几天,我忙惨了。这次北川县城,至少死掉5万多,全尸、半尸、残尸、手脚、脑顶盖,哎哟,拍不过来。相当于死亡超市,琳琅满目。这时候,社会上传言,绵阳地区所有的火葬场都客满,为了验证,我就先给一个道上的朋友打电话,想让他陪我去小溪坝的绵阳殡仪馆。却不巧,温家宝路过绵阳,他正在做铁路保卫,闪不开。

老威:啥子叫“道上”?黑道白道?还是暗道铁道?

雷某:金光大道。通吃。

老威:火葬场开后门,犯得着么?

雷某:非常时期嘛。所以我单枪匹马,企图蒙混过关,却被保安拦住,喝问哪儿的?干啥子?我答文联的。认尸体。保安一愣,我就乘机直入心脏,抵达焚尸炉前。果然死人成堆,顺着墙,跟码柴禾一般。两个炉口都在吃人,鼓风机如夸大的狗叫,汪汪汪。我挖出像机,咔嚓几张,追求完美的毒瘾立马犯了,浑身发烫,牙巴咔咔抖。广角镜还不行,还装不下全景,就换变焦。正折腾得欢,几个便衣来了,拽住我的胳膊问干啥。我随口答拍点资料。又问为哪个单位拍?又答为自己拍。再问你是何方神圣?再答文联的作家。

拿证件出来!为首的便衣突然大吼,吓人一跳。我翻遍口袋,将中国作协《会员证》、单位《工作证》、某某报《特约记者证》、《采访证》,甚至什么《文化名人资格证书》、《得奖证书》,统统交出……

老威:随身带这么多东西?真成了“证件人”。

雷某:应对突发事件嘛。

老威:我曾在云南大理街头碰着一个疯子,身上也揣了各种证件,《士兵证》、《退伍证》、《工作证》、《出入证》、《身份证》、《演出证》、《户口本》、《培训证》、《税收凭证》、《摊位证》。他也像你一样,统统交出来,非要让我们查验。

雷某:我疯?你才疯呢。不多带证件,挨了黑打,就活该。

老威:好好。继续。 雷某:他们没收了证件,命令我原地不动;然后打电话请示,然后叫我跟他们走。出了焚尸间,撞上某个政府官员模样的家伙,检查了所有证件,才说都不行。我问啥子行?他说市委宣传部统一批准的采访手续。我问补办可以么?他说你已经违法了,念你是作家,从轻处罚,就当我们的面,删除照片吧。他妈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立即道歉,并强笑着套近乎。无效。几个人来夺像机,我死死护住:啥都没拍嘛。啥都没拍嘛。

于是他们公事公办,将我交给两个警察,一车拉到小溪坝派出所,磨了几个钟头。副所长说:弄到我们这儿,事情就升级了。要查清楚你的来龙去脉,为啥去那种地方拍照?是不是想卖给海外媒体?或者自己朝网上贴,搞反面宣传,歪曲、破坏抗震救灾?我说:你的革命觉悟太高了。好嘛,查嘛,我等着。

老威:你在绵阳地面厮混了几十年,就这么翻船?

雷某:笑话。我偷空打了几个电话,老卢就开车来接。某某副部长,以前写诗的,也来保释。出门我还在骂:真他妈假正经!满世界都在死人,还遮遮掩掩。

老威:照片保住了?

雷某:是。

老威:给我看看。

雷某:你是著名反动派,一时手痒,就弄出去了。

老威:我不要,就看看。

雷某:网上的惨照多的是,干啥非要看我的?

老威:听说你在派出所里动静很大,像机差点就叫砸了。

雷某:哪个敢?我,我……

老威:莫激动嘛。好。换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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