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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大地震纪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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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5日,晴转阴

告别周家,已是下午两点多。受联络官小金的怂恿,两个农妇挤上车,充作向导。曲曲弯弯的土埂,郁郁葱葱的庄稼,迎面来了一手扶拖拉机,见我们不能退,只好自退几百米,再拐弯避让。我们歪歪倒倒地通过,司机边探头边说:这大概是地球上最窄的车道

几十分钟后,抵拢一小溪,过预制桥板,即一开放式农家院,屋檐下村民成堆,男女老幼齐全。李臻刚说,他们等着看热闹吗?果然,远远近近,有更多的人涌过来看热闹。

我们被让进厨房。主人叫高兴富,40来岁,是聚源中学初三八班死难学生高娟的父亲。曾与我此前写过的号啕妇女陈兰一道,四处追寻“失踪”的娃娃。老高沉默寡言,不愿多说啥,但两眼透出刀子的寒光。他张罗着为我们烫方便面,并一再催促吃吃,我们只好端起来搪塞几口。可是,当我掏出录音机,让随便说几句时,他却突然火了:有啥说的!娃娃都没了,有啥说的!咬牙忍嘛,想不通,也咬牙忍嘛。那天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揣把刀,捅他几个!

傅好文(howard w.french)没听懂方言,却被震慑住。乡亲们挤了满屋,大伙七嘴八舌。原来,此次村民聚会不是为我们,而是在磋商如何与官方谈判。一赤膊汉子说:5 月31号掏出来的两个娃娃装在棺材里,停在火葬场,普星村的人轮番看守,日夜值班,不让烧。除非答应我们的条件。

啥子条件?

落实温家宝总理5月12号傍晚在废墟现场的指示,限期追查聚源中学教学楼垮塌的责任人,并绳之以法;政府和校方公开谢罪,并保证从此杜绝豆腐渣工程;准确公布国内外捐款的来龙去脉、具体数字及用途,并落到实处;还有经济赔偿,3万元左右太少,这笔帐必须重新算……

正议论着,号啕妇女陈兰来了。屁股刚粘板凳,她就泪如雨下。我将机器凑上前,她竟长抽一口气,吐一声“我的幺女”,石破天惊。

大约几秒钟,我的耳门嗡嗡,啥也听不见。随后,我的机器和身体都湿漉漉的,盛满了哀哭、捶胸、拍腿和顿脚。我的幺女哦!我的幺女哦!就这一句,我一不留神,又录了10来分钟。傅好文在矮桌对面,瞅瞅我,再点点表。我如梦方醒,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高声问:地震瞬间你在哪儿?

她猛吃一惊,睁开了泪眼。
地震的瞬间你在哪儿?
她刹住哀号,愣住了。
地震的瞬间你在哪儿?
在家。她说。

我乜见傅好文掏出笔记本,李臻的录音笔也悄悄打开了。时间流逝,我到底做完这个采访,衣衫却不知不觉湿透了

傍晚时分,我们返回温江,在江安河畔喝了一会儿茶,起风了,李臻感叹:茶很香,河水很温情,真不像在地震灾区嘛。小金说:你以为在巴黎的塞纳河畔吗?老威做梦都想去,可惜没护照,去不了。傅好文说:西方都知道中国政府不让你出国,不让一个作家出国,你做了什么?你是恐怖分子吗?
这个话题重复了很多次,此刻我不想控诉,就开玩笑说:傅好文同志啊,你已经实地采访、考察我若干次,摸透了我的底,我可不可以反过去摸摸你的底?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同时代啊。我刚出生就差点被饿死。
我小时候,美国的民权运动正兴起,父母都是其中的活跃份子。我爸爸原来是外科医生,为了更多地帮助穷人,他就通过钻研,成为公共服务领域的全科医生;我妈妈的专业是儿童心理学,当时也在小学任教,做心理辅导。我们家有8个孩子。记得1963年夏天,我父母把我们留给爷爷奶奶,自己去南方参加规模很大的抗议运动,与提倡非暴力的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呆了整整3个月。
哦,金的思想在你们家影响很深。
不,比我长11岁的大姐就不赞成,她嫌我父母太平和太有耐心。于是离家出走,到芝加哥去参加更为激进的小型组织“黑豹”,主张Revolution(革命),改造社会。从9岁开始,大姐就常常给我写信,在她的信中,我知道了毛泽东和中国革命……
我也是在相仿的年纪,在《毛主席语录》里,知道了马丁•路德•金。
我也渴望读到《毛主席语录》,我大姐称为“小红书”。她喜欢引用毛的一句话,叫“一切权力归人民”。
这好像是列宁说的?到了毛嘴边,就成了“为人民服务”。
意思差不多。Revolution,令孩子们着迷啊。
你Revolution了吗?
我还有一个姐姐,比我大5岁。她先受大姐影响,相当Revolution,后来却对中国文化,特别是道教感兴趣。我上初中时,这个姐姐给我推荐《道德经》,于是我就把毛泽东和道教混着看。
不冲突吗?
不冲突。比如《道德经》讲“无为而治”,意思是“废除所有的秩序”,毛也主张砸烂所有秩序。
嘿嘿,你的理解很奇怪。
嘿嘿,年纪小,是傻了点。到70年代后期,我上大学,美国社会不再Revolution,政府、学校都在说中国的坏话,但是我不太相信,我读了不少亚洲文化的书,我有自己的政治观点。
你也知道文革?
毛泽东、邓小平、华国锋、四人帮都知道。我支持华国锋,他是不折不扣的毛式接班人,而邓小平很坏,他背叛毛,把中国引向资本主义。
你对华国锋有多少了解?
我对中国政治人物的了解,只限于香港的报纸。某某的分析,某某的讲话,然后揣测。除此没任何渠道。
你不想亲自到中国来考察?
不想。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却成现实了。
我的经历比较复杂。我在非洲呆了10年,第1份工作是将1本法文小说翻译成英文,而后在非洲的大学里教现代派文学,而后为《华盛顿邮报》撰稿,写不定期的专栏,而后呢,就成为《纽约时报》的职业记者,搞非洲战乱的报道。
你采访过独裁者吗?
没像卡布钦斯基那样出生入死,但也采访过一些。比如中非皇帝博卡沙,很穷很可笑,也很可怕。
就是吃人肉的那位?
博卡沙没吃人肉。
中国许多报刊都说他吃,而且还把人肉当熊肉招待外宾。
谣言吧。从政治的角度,他的反对派说什么都合理。我接触的皇帝先生挺和善,挺彬彬有礼,甚至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毛泽东不是理想主义者吗?
毛也是皇帝,他把自己和自己的人民与世界隔绝,所以不欢迎,至少不主动接触西方记者。连基辛格、尼克松那样的人物,见毛主席,也只能在深宫里;可我要见中非皇帝,随便。他不愿意隔绝,他希望报道,得到比较多的同情和外援。
小独裁者底气不足。
还有刚果,蒙博托统治了26年,和毛统治中国的时间差不多。蒙博托的体系一崩溃,战乱就接踵而至。中国的成语叫“水深火热”。
听说你写蒙博托的文章拿了国际大奖。
蒙博托本人对记者很客气。我在非洲的最后4年,都与战火有关,亲临前线或部落屠杀现场是必须的。独裁者也是人,面对血淋淋的图画,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太累了。上司觉得我还干得不错,作为奖励,就改派我到比较平稳的日本,干了4年;然后才是中国,住上海,4年多。
你送了我1本“你眼里的老上海”。
我酷爱摄影,除了工作,业余嗜好就是钻胡同,上海话叫“里弄”。这是前殖民地,这是后开放橱窗,这儿高楼林立,高架桥纵横,地价飞涨,虚荣,豪华,享受,莫名其妙,等等方面,甚至超过香港,甚至超过西方许多大城市。商人和游客,或许在这儿饱了口袋,“饱了眼福”,所以说好话,似乎中国已经国际化了。他们不知道,这张画皮包裹着的,是另一个不怎么变的本地居民的上海,里弄还是里弄,扁扁的空间,人们就像黄花鱼,按照传统,在扁扁的空间中游来游去。时代的开放和他们有关系,似乎又没关系。我在鱼市场,菜市场,古董市场,看到破破烂烂的老头,小孩,姑娘,打工仔,讨价还价,唾沫横飞,你以为要打起来,却没打起来。有意思。我还看到小红书、大红书、毛像章、毛画像、毛塑像、红卫兵袖套、红卫兵报纸,等等,爬满灰尘。都是我小时候向往的东西,Revolution,可是,Revolution就是这些地摊货?我一个老外,学着讨价还价,花几块、十几块美金,就能买不少。
我用黑白胶片拍下这些,以接近褪色的历史本身。我想,在我小时候向往的Revolution之前,在毛之前,在邓之前,在开放或六四屠杀,或Revolution被曾经Revolution的人们否决之前和之后,上海是什么样子?中国是什么样子?好了,廖,我看了你的英文书,我有答案了。
至今为止,你的多半生命是在美国之外渡过的……你相信宿命吗?你小时候的“中国”与你目前所在的“中国”,在冥冥中有没有联系?
什么联系?
也叫轮回。也叫道可道,非常道。
没有吧?不知道。

河堤灯亮了许久,李臻还在辛苦地翻译。小金饿了,就起身说:老威,进不进城啦?不是还约了人吗?
梦醒一般,我们跟着起身。几十分钟后,车子抵达成都西门的狮子楼。我的文人朋友李亚东和冉云飞已在包间内久候。

2008年6月6日,晴


正在读《雪域境外流亡记》,这是美国《新闻周刊》记者约翰•F•艾夫唐所作的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传记,1987年由西藏人民出版社内部发行,“供高级干部,有关研究人员参考,严禁外传”。

在该书31页写道:1950年8月15日晚,丹增嘉措正在喝茶、吃酸奶以及母亲每个星期送来一次的家制面包,突如其来的地震摇撼了整个罗布林卡,接着天空中传来连续不断的四十响爆炸声。达赖喇嘛和他的侍从跑到外面花园里……他们以为是色拉寺附近发射来的炮弹……一天以后,印度电台报道,西藏南部发生了大地震,余震撼动了全藏。

“这可不是一般地震,震起来就像整个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这句话是罗伯特•福特写的,他是英国人,无线电报务员,在康区首府昌都为西藏政府工作。事实上,这是历史上的第五大地震:瞬刻之间高山河流易位,数百座村庄被吞没,布拉马普被拉河完全改道,地震之后的好几个小时,西藏南部上空仍闪烁着可怕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包括达赖喇嘛在内的全体西藏人认为,这次地震不仅仅是一次地质现象。在这次毁灭性的打击中,他们看到了自己国家命运的先兆。

接着是西藏和平解放,“成为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再接着西藏叛乱,平叛,达赖流亡,几十万藏人流亡,几百万农奴翻身,班禅圆寂,噶玛巴流亡——藏传佛教在一次次劫数中复苏,并传遍世界,由区域性的神秘宗教转化为“共产主义的全面威胁”。对此,哲蚌寺的贡拉热多仁波切解释说:我们不能仇恨中国人,因为他们来伤害我们,完全是出于他们的无知。而真正的佛教徒认为,敌人是自己最大的朋友,只有敌人才能帮助自己,培养耐心和怜悯。

天机莫测。我不敢叩问1950年8月15日的西藏大地震和2008年5月12日的四川大地震之间有何联系,我只晓得无常、因果、轮回是佛教的核心词汇。社会上谣言蜂起,不明来历的术士与志愿者混杂,纷纷游走于江湖,再接着呢?

脑袋疼,捉摸不透。只得放下书本,伸个懒腰,回到与傅好文(howard w.french)的持续讨论中。几天来的录音不少,对于西方读者或许有用,而对于我,收获依旧是卡布钦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傅好文强调说:惊奇,这是最难的。这也是我和我的中国助手们的分歧。我觉得绝大多数年轻人,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已经失去了惊奇。什么都习以为常。苦难,爆炸,荒唐,无聊,杀人,强奸,贫富悬殊,种族歧视,宗教文化,等等,都习以为常。作家记者们也在表达类似的意思:哦,我知道,没什么大不了。这才和潮流合拍,如果你感到惊奇,你就落伍了。但是我读你,读卡布钦斯基,我会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奇:原来人与人,命运与命运之间,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在你们两人的著作里,没有普遍的、可以归类的人,没有“哦,我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廖,挑战潮流是需要耐心的,耐心又不丧失自己的惊奇……

耐心?不丧失自己的惊奇?可惜我没读过卡布钦斯基的完整作品。<

卡布钦斯基同写《人•岁月•生活》的艾伦堡一样,都是红色体系“培养”出来的。他先在波兰国内做记者,为共产党政权服务,私底下却厌恶这个饭碗,可表面呢,他却装着迎合,比身边所有的同行,无论消沉的还是积极的,都更迎合。他懂得专制机器内的生存技巧,如果硬碰硬,就粉碎了。

这一套在目前的中国也普遍啊。大家都懂,我也懂。

卡布钦斯基经受住种种考验,所以“官运亨通”,终于由国家媒体派驻海外,如我这样,做驻外记者。他先后到过欧洲、亚洲、非洲和美洲,甚至还来过中国。这在红色波兰或许是唯一的。由于他的官方身份,能够接触到一些独裁者,了解到鲜为人知的内幕。同时,他也做大量与你类似的工作,深入摸索普通人的遭遇,在程式化的新闻报道之余,尽可能地留下笔记或对话,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细致入微。他在远离波兰的地方干这种“出格”的私活,若干年之后,才积累成书,并从中提炼出自己的历史结论——往往具有超越性,往往与那个给自己提供薪水的意识形态背道而驰。他逐步成为影响世界的作家和记者。那么廖,回到你的经历,你的选择……

坐牢前我是个诗人,在文化部门拿薪水,靠想象力和书本写作。在红色中国和红色波兰,这种情况都很普遍。后来有了六四,我的运气不赖,被国家“派驻”到监狱,那是我以前完全陌生的世界,人贩子、农民皇帝、逃犯、杀人犯,我遭遇他们,相当于卡布钦斯基遭遇非洲战火。比如卡布钦斯基笔下的埃塞俄比亚皇帝,连签署文件都不会;而我写的农民皇帝,关进牢房还天天读《人民日报》,感叹在一份报纸上看到的,比在山沟里几年看到的还多,所以要多学习,多掌握治理国家的技术,为将来东山再起做准备。

有多少中国人读到过你的故事?

不太多。所以就谋生而言,我远远不如卡布钦斯基。幸好有网络,惊奇冲动没有泯灭的国内读者,能够通过代理服务器浏览海外网站。还有盗版,还有地下出版——我不晓得这种没有硝烟的赔本买卖能扛到什么时候。

2008年6月7日,晴转阴,有小雨

上午10点,美联社女记者林珊携日本摄影师,雇车来访。通过《底层》英文翻译老黄的越洋电话,我们围住江安河边的茶桌,交谈了近两个钟头。而后上路,驰往40公里开外的崇州街子古镇。5年前,我曾在古镇附近的山中古寺5次拜访百岁和尚灯宽,并撰写万余字的记录,发表于《民主中国》网刊,赢得中外读者的一致好评。《底层》英文和日文版也相继选入。

林珊说,她对佛教的兴趣浓厚,想见识地震中的庙宇和高僧。我说,太晚了,灯宽已逝。她说,太早了,你的书里写,他可以活120岁。我说,这是他的原话,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在2005年,105岁头上圆寂,成都的几家报纸都登了消息。林珊说,那他的肉身可在?也是你的书里写,他前辈的肉身曾保留了550多年,被供奉在石塔内,却被造反派毁掉了。我想说不是造反派,是民兵连长,可对于西方人,两者一回事。

凤栖山在青城山的笼罩之下,名气和地势都矮得多,但也是成都人传统的避暑胜地。我们钻进遮天蔽日的绿荫,陀螺般升华,见沿途农舍垮塌了六、七成;过山腰梅花寨,见旅游景点、设施及农家乐损失了五、六成;持续深入腹心部位,直抵匾额为“光严禅院”的山门,受众佛庇护,古寺的毁坏程度竟又轻许多。

可破败是注定的,虽然此寺源于隋代,也曾是明朝废帝朱允文隐居避祸之地,其历史积淀不亚于青城山诸庙。下古寺正殿为灯宽和尚84岁时主持重建,眼下又千疮百孔,我叹息一声,刚要自“顽石点头”的匾额下跨入,斜刺里闪出一老者,连呼“危险”。于是我们迂回登阶,上达核心台地。三位一体的四合院,具有传统川西民居特色;善男信女星星点点,散落其间,衬托着孤魂般飘荡的香火。我随意出入着殿堂,佛像、蒲团、功德箱犹在,传说中的悟空法师肉身照片、灯宽照片、邓小平照片犹在,可真正的主人都不在了。我立在中央,仰望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读经之后,乘醉题写的藏经楼3个字——如怒气勃勃的墨蛇,沉浮于青瓦白壁——灯宽和尚的回顾竟句句在耳。

接着拾阶而上,顺山壁曲折几回,及上古寺。历代高僧栖息的灵塔犹在,如伤痕累累的远古路标,守望着残垣断壁。风声鹤唳,加上数滴冷雨,正在拍照的林珊也不禁哆嗦:廖,你的和尚师父在哪儿?

你问谁呢?我想说,是在狱中教我洞箫的司马和尚,还是长眠于此的灯宽和尚?可对于西方人,两者一回事——他们都没碰上这次大地震。

我和林珊都合十祈祷。悟空法师的肉身没了,佛龛空了,塔间对联还隐隐约约:从今日回头大悟,是浮云转眼成空。而灯宽法师没有对联,塔子也崩了半边,我忍不住好奇,伸手进佛龛,竟摸出灯宽生前彩照一张。立马拂尽尘土,精心收藏。林珊拍下我做贼的全过程,笑了。

稍后顺势而下,闻喔喔鸡叫,精神为之一振。倾覆的庙堂尽收眼底,地震帐篷横亘其间。蓦然,诵经声四起,如一圈圈扩散的漩涡,惊动山壁、丛林和潜伏的坟茔。飞鸟如子弹,一串串射向乌云,阳光自密集云孔透下来,给这个无边无岸的苦海抛洒一些浪漫色斑。

我们围着帐篷兜圈子,见20多个黄袍加身的师父,正聚精会神地齐诵经文,超度大地震的死难者,内心竟久久不能平静。日本摄影师忘我地咔嚓着,我和林珊的镜头及眼睛却比较迟疑。最终,我克制住持续了多年的访谈冲劲,对林珊说:我们走吧。

是的,我们走,灯宽和尚已经走在前面了。对于东西方的信众,他的生平和影响或许远远不及达赖、班禅和噶玛巴,但下面的这段对话,我将永世不忘:

老威:共产教就是要灭佛灭心,灭一切宗教

灯宽:灭佛?不可能。谁也做不到。因为佛是水,是空气,是善,是忍让,是人的慧根,国灭了,佛也灭不了。否则我灯宽活不了这么长。

2008年6月8日,阴,雨夹风

朋友某某的婆婆几年前去世,灵柩葬于都江堰境内的某某公墓。不料大地震后没几天,彼管理处来电话,称陵园损毁严重,需要同逝者家属共同商讨修复事宜。先人为大,某某不得不立马赶到。入园眺望,见依坡漫延的千余座墓穴均歪七倒八,不由吃惊,难道豆腐渣工程已深入阴间?可待擦眼细看,墓穴、墓碑仍旧牢固,只是碑前的龙抱石柱歪七倒八,十之五六拦腰断开,十之二三粉碎性骨折。某某暗忖:世上竟有这等蹊跷!坡没滑,崖没垮,墓基没动,偏偏守墓的龙抱柱毁成这样。

心潮久久难平,也得平,因为要坐下来与管理方理论。人家一开口就没有回旋余地:统一重塑龙抱石柱,每根定价2000 元人民币。某某当场拍案而起:发死人财么?对方答:我们管死人,当然发死人财。可灾区嘛,材料和人工比地震前涨了好几倍,我们赚不了钱。某某讹诈道:我从前做石材批发生意,1米高的柱子,成本才几十元,让石匠雕一两条龙,百多元的工钱。对方嘿嘿道:好嘛,这么便宜,我们就在你手头订购千把根如何?某某坚持道:就算300元钱1根,你们若批量进货,还要赚。

对方寸土不让:你可以不做,也可以向上级反映。我们中国人嘛,重传统,重道德,在死者跟前不讨价还价。

某某气得哇哇叫:龙抱柱是咋个断的?震断的?还是铁锤砸断的?莫把我们当瓜娃子!

对方道:说话要讲证据哦。管理处一直人手短缺,哪有闲工夫砸柱子?

某某道:你们雇10来个农民,摸黑搞个把钟头的人工地震,千把根柱子不全完蛋了?

你你太流氓了!

我我乖乖交钱就不流氓?

双方发生抓扯,被群众拉开了。某某拂袖而去,开车到温江找到我,进茶铺,怒气尚未平息。我劝道:算了嘛,活人起冲突,吃亏的是死人。

一根两千,一千根就两百万,这地震横财发大了。

那咋办?你婆婆又不可能从地下拱出头来指证。

我可以联络一些死者家属,上告,掰倒他们。柱子断面有痕印,鉴定得出来。

那就试一试?

对对。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找石匠雕一根,估计300元以内搞定。

那你还得花好多个300元。

为啥?

有较大余震嘛。天晓得下次断的是龙抱柱还是墓碑?

他妈的!那我不住城里了。我搬家,我守墓尽孝。

这么打搅你婆婆?

搭个棚子躲地震嘛。

你婆婆就剩这点点不动产,你还去挤?当心她老人家抱你的腿哟。

她为啥不抱那些坏蛋的腿?

也许抱过了,没用。这世道,做鬼也得忍。

2008年6月9日,晴

还是都江堰境内发生的荒唐事。

某某星级宾馆要扩建,需要拆迁几户遮挡大门的民房。磋商或谈判进行了大半年,依据赔偿条款,软硬兼施,住户们差不多被搞定。只剩唯一的钉子户老刁不买账。宾馆方屡屡铩羽而归,气坏了,就勾结黑道人物,断电断水,打匿名威协电话,甚至夜半三更上门,蒙面骚扰,使出大刀大铁锤,掀瓦砸墙砸玻璃。可老刁也算见过世面,加之新近刻苦钻研新近公布的《物权法》,坚信只要以名震全国的重庆钉子户为榜样,寸步不离,困守自己两层楼百把平米的孤岛,就一定曙光在前。于是双方的拉锯战一直持续,老刁还扯出“誓死保家卫国”的灯笼和横幅,放肆招摇,终于惊动了市委市政府,居中调停。老刁心想,既然熬到这喷血的份上,大张的狮子口已合不拢了:现金200万人民币,干干脆脆,一次性付清。

这就是国情,这就是刁民宝典,光脚不怕穿鞋,赖到底狠到底,要钱不要命就是大爷。宾馆方架不住,拱手认输,约定签合同付款时间,老刁故意拖延两次。第3次,也就是2008年5月12号,本来上午10点即尘埃落定,老刁又称自己有睡懒觉的恶习,推迟至下午3点。

众所周知,2点28分就地震了,老刁的孤岛顷刻间化作瓦砾。

政府出面清理废墟,清理老刁早该到手的200万。宾馆老总还算人道,组织了10来个员工,慰问无家可归的老刁。慰问品包括帐篷、大米和水果,价值500元左右。老刁放声干嚎,老总作陪,也抖落几滴鳄鱼泪:莫办法呀,我们想给钱都不行。抗震救灾的历史车轮,谁也阻挡不了。

为鼓舞老刁自救的士气,老总还吩咐一美女员工,当场献歌:啊啊。死神都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满。啊啊。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2008年6月10日,晴

还是都江堰境内发生的荒唐,不,辛酸事。

大地震次日,一著名的瘸腿诗人在残垣断壁中踯躅,目睹死尸横陈,悲号刺天,不禁记起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生” 的句子。正掩面伤怀呢,却见6层的垮塌楼房内,钻出一赤裸汉子。诗人说:只剩裤衩了。灰土和血裹在身上,晃眼看,不太像个人。他仰在地下,大口大口喘粗气,然后坐起来,耷着脑袋。我在街这面,还说要走过去,递1瓶矿泉水。不料他突然有动作,如一静止木偶上足了发条。他冲到街中央,拽住行人就磕头,他的老婆娃娃夹在预制板中,还有气,他挖呀刨呀,一天一夜没歇空,也没效果。他晕过去好多次,醒来就听老婆喊痛,他能牵着手,就是拉不出来。脑子急出毛病了,那头磕得崩崩响,救救我老婆娃娃!救救我老婆娃娃!可是那抓狂样子,人人都怕,人人都一跳脚,闪开了。是嘛是嘛,掏人是机器干的活儿,是专业人员干的活儿,空着两手的普通人,只能干着急。

没想到,他居然冲我,冲一个瘸子来。不及磕头,直接就抱腿。我差点摔倒。行行好!他大喊,你不去,我就不放!我弯下腰扶他,我满头大汗地苦笑:瓜娃子兄弟啊,你让我挪两步,挪两步你就晓得了。

2008年6月11日,晴转阴,雷阵雨

成都市内的朋友驾车到温江,相约江边喝茶。谈到最近在网上流传的一首古体打油诗,义愤填膺。老李说:简直不是东西。老汪说:马屁拍得太过火,比抽马鞭子还难受。我忙问具体内容,科班出身的老张挺挺胸脯,阴阳怪气地朗诵:

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王兆山作品,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首发——一位废墟中的地震遇难者,冥冥之中感知了地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遂发出如是感慨——

天灾难避死何诉,
主席唤,总理呼,
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
十三亿人共一哭,
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
左军叔,右警姑,
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
只盼坟前有屏幕,
看奥运,同欢呼。

我使劲掏耳朵,作为曾经的诗人,这是我钻出娘肚子以来,闻到的最恶心的玩意。估计胡锦涛和温家宝不会喜欢,死去的毛泽东和邓小平也未必欣赏,因为无论如何,大家还是人,不至于在万人坑前赞美死得好,还奉送用大粪雕花的生日蛋糕。

可老张却一拍脑门,大叫不得了。我们莫名其妙,有啥不得了?又没人被恶心死。老张接着说:这王兆山是个天才啊!他在这首诗里,提供了一个完整的行为艺术方案。

我有些懵懂:啥方案?“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么?

老张摇头:亏你还做过诗人!地震鬼那么难受,咋会假装幸福呢?可结尾句,大家听清楚了——“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

啥意思?

北川奥运会。

还是不懂。拍魔幻电影?让许多人化妆成地震鬼,在废墟上跑来跑去?

跑个屁。真他妈跟王兆山一个档次。

那北川奥运会……

只需要将几百台电视机提前运进北川县城,在残垣断壁间四处乱放,然后在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全方位转播。死者地下有灵的话,都爬起来看。老廖,你不是写过“肉体消失了,灵魂继续走”么?那地震中死去的十几万人,一旦失去形体,就自由了,可以海陆空,上天入地,飘着看奥运会嘛。

万一其中有我这号不喜欢体育的呢?

你不喜欢,可以在一边喊加油啊。你还算不算中国人?

搞错没有?变鬼也开批斗会,阴间也闹文革?

老汪写小说,思维缜密,就提出质疑:痴鬼说梦嘛。首先是成本,莫提几百台,就一百台电视机,算质量最差的,也得投入几万元;北川目前是座死城,断电断水,那人工发电机要不要?转播设施要不要?还有雇车的费用。大家都晓得,老张家的经济大权归老婆,他平时只有几百零用。老张你回去跟老婆提提这事,咋样?如果被打了,我请你吃养伤火锅。

也就几万元,爱国嘛,发动朋友们凑嘛。

这叫反革命活动。

搞错没有?让地震死难者看奥运会也叫反革命

不信就试试。还有,即使不透露任何风声,准备齐全,能不能进北川呢?听说已经封城了。

走小路嘛。或者跟守城官兵宣讲北川奥运会的重大意义,争取协助。

在梦中宣讲更过瘾,相当于梦遗嘛。

老张泄气了。接着大家换个话题,继续瞎扯,直到当空砸下连串炸雷,雨来了。我们从河边转移到室内,在索然无趣中,集体沉默了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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