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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大地震纪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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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1日,晴

接《底层》英文翻译老黄的越洋电话,告知《巴黎评论》即将登载我写的大地震专辑,不禁心潮起伏。自2005年秋季号以来,这是该刊第4次推出我的作品。

4月初,《底层》选译本《THE CORPSE WALKER》,意为《吆尸人》,由美国兰登书屋出版前夕,我曾手写了一封给《巴黎评论》主编菲利普(Philip)先生的致谢信:正值清明节,正值中国千家万户焚烧纸钱、祭祀亡灵、追忆祖先的时令,我却很遗憾通过这种“万里传书”的方式,向您表达由衷的谢意。因为没有你的慧眼相识,没有你和《巴黎评论》极有权威的不懈推介,也就没有我和黄文合作的这本关于中国底层的英文著作,在如此好的兰登书屋,恰逢其时地面世……

我们这代中国文人都晓得《巴黎评论》,它由大诗人庞德和艾略特创办,曾发表过《荒原》《四个四重奏》等无数文学经典,迄今快90岁了。我居然与此独一无二的文学寿星结缘,简直跟做梦似的。

其实没做梦,海内海外、明里暗里,不少朋友都曾推波助澜。我应该记住这些名字:康正果、苏晓康、王力雄、梁晓燕、陈迈平、蔡楚,还有最早为《底层》国内版付出惨重经济和安全代价的周忠陵和马松。

2008年6月2日傍晚,晴间阴

瘦子朋友老王登门拜访,还夹带一胖子灾民老李,我估计有不寻常故事,忙请茶请饭。

在江安河边的小馆子,酒醉得颠三倒四。胖老李竟趴在桌面哭。我晓得他从北川县城死里逃生,能够理解,就边抚拍他的背,边得寸进尺地掏录音机。不料却被瘦老王阻止:家没了,帐篷无休止地住,好不容易出趟门,放松一把,你又把你的特务装备拿出来!

我干笑两声,端酒自罚一杯,乘兴问道:他家有几人遇难?

老李收泪,答3人。意料之中的我连连点头,就按套路继续问:地震发生时你在哪儿?

老李答床上。赤条条的。楼猛地晃荡几下。我只来得及把旁边的裤子抓手里,房梁就塌了,床也抖散架了,室内的空间眨眼就变成三角形。我打一个滚儿,挤进卫生间,活埋两天半,被救出来。唉,正要去参加县文化馆组织的诗会呢,没想到嘛。

我们又干一杯,再次为老李压惊。氛围升温之际,我接着问:听口气,你是一个人在家睡午觉啊?

老李答一个人。老婆上班,儿子上学,老丈人串门,我在文化单位,属半自由职业。结果他们3个好人都掉进鬼门关,留我一个坏人在人世。

你不坏啊。内心如此软弱,真不坏。我说。

吃喝嫖赌样样沾,还不坏。他说。

男人都这样嘛。你算个耿直人。

狗屁文章狗屁诗,我都写,只要有腐败的机会,挣松活钱的机会,你让我干啥就干啥。试不试?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喊一声 10块钱,你给100块,我马上喊10声。蒋介石万岁万万岁也可以,给钱,也喊。夜总会嘛,开始去还不好意思,经常去就随便了。我就是在风月场合认识小马的,才认识就发生关系,谈不上感情。有感情是几个月之后了。北川是个小县城,谣言传得快,虱子没过两三天,很可能变大象,所以我和小马都比较谨慎,偶尔在街面碰见,也不打招呼。在三陪小姐里,小马算有情有义了,从来没有介入我家庭的丝毫苗头。

哦,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啥子?

地震时,你不是一个人在床上。

对嘛。

你们正在干那事儿。

对嘛。

就山摇地动了。

对嘛。

听起来像在编小说。

老婆儿子2点钟走,小马2点15分来。

既然你们有感情了,还给钱么?

当然给。人家做这一行。不过小马从来不多收,我多给,她还生气。

可电影演的,不给钱才叫爱。

又占便宜又卖乖,给不给人活路嘛?家庭也得花钱。男女关系,轻松自然最好。给钱就是买个轻松自然,拿小马的话说,有感觉又有钱赚。所以我才敢偶尔让她进家门。那天我们还躺在床上聊天,搂搂抱抱,跟谈恋爱似的。情绪调动得差不多了,地震就来了。

色胆包天哦。

女人的灵敏度高,才颠两三下,小马就挣开我,喊地震了。床塌时,她已率先抓起衣裳,冲到靠阳台的卫生间。轰隆轰隆, 6层楼,积木一般垮塌。我们在3楼,眨一眼,卧室就成三角形;再眨一眼,三角形就像嘴巴一样,嘎吱嘎吱合拢。我相当于在牙齿缝里打滚儿,顿时遍体鳞伤,禁不住连连怪叫。多恐怖的怪叫!事前事后都发不出来,你让我现在模仿自己,也不行。

当时小马还站着,扭住卫生间门手,右腿已跨入。回头见我趴地下,立即过来拉扯。她酒鬼一般晃荡,她和墙、和家具一块晃荡,就那么两步路,起码走了两天或两年。她终于捞住我的手,本能的,我借她的手力,猛窜。我的脑壳如炮弹,咚的射开卫生间门。可是,小马却摔倒,我和她交换了位置。记得她吼了一声,楼板就下来了。

开头还看得清楚。白花花的裸体,刹那间就血淋淋。跟着,她被压了,被埋了,在残砖碎瓦中,她的双手乱抓,嘴巴大张着。此时我也顾不得羞耻了,拼足劲儿喊小马小马。她好像在回答!好像在回答!可是我永远听不见了。

这个河南的农村女孩,才20出头,不晓得咋个到的北川?不晓得老天为何要让她死在这儿?还赤身裸体。说穿了,我不过一嫖客,与其他人模狗样的嫖客没有本质区别,根本不值得,用她的小命换我这40出头的老命嘛。

我在卫生间憋了两天多,被解放军救出地面。我受的全是皮肉伤,养几天就恢复了。但是我一直都在流泪,从地下到地上,我一大男人,真成了见风流泪、望月伤情的林黛玉。

餐馆打烊了。我们买些白酒,换到露天继续喝。小金打电话说:又想当夜游神呀?我说还没到11点呢。小金说:你嘴里塞了根木头。喝得差不多,就回家吧。哦哦。我答应着,扭头又端起杯子,敬泪如雨下的老李。这是5•12以来的第一场酒,他说,语调已含混。

我如一头牛,将反刍上来的酒饭硬咽下去。我笑道:世间哪有你这么肥的林黛玉?况且,你为谁悲伤嘛?小马?老婆孩子?

老李愣了愣:为谁悲伤?没想过。老婆孩子固然惨,但北川人都惨,失去几个、甚至十几个亲人的家庭家族,多如牛毛。将来在废墟中立纪念碑,我老婆孩子的名字会刻上去。可是小马,因为她不见光的职业,损害社会主义国家形象,将会被省略掉。

你会记得她嘛。

只能在灵魂深处了。

她的尸体呢?

留在原地。

你得救,没让人掏她上来?

我不想亵渎她。

你担心自己丢丑吧。

都死过一回,还有啥丑不丑。

是嘛,人都是光溜溜来,光溜溜去。

可人需要衣裳,需要伪装。哪怕我光溜溜上地面,手里还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裤呢。我不可能告诉他人,身边不远,还有一个……

可怜的小马。她失踪了。喝酒喝酒。你看吧这匹可怜的小马,它跟我走遍天涯,可恨财主要把它卖了去……

俄罗斯的《三套车》,中国几辈人都会唱。唉,如果小马还活着,我一定娶她做老婆,反正我的原配老婆没了……

2008年6月3日,晴,闷热

中午醒来,头疼欲裂,小金说我青面獠牙,像个地震鬼。我心不在焉地点头,还念了杜甫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跟着咕咚咕咚灌水。跟着才记起昨夜的朋友。问小金。咋不吭气?我嘀咕道,不吭气就算了。

算了算了,小金接茬道,房子也别装修了,像你这种臭烘烘的野狗德性,只适合与别的野狗睡大街。

狗跑再远也要归窝,我急忙声明,坚决不睡大街,特别是地震之后,兵荒马乱,更不能乱睡。

还嬉皮笑脸!对生活的态度不端正,哪个女人受得了?老威啊,你要汲取两次婚姻失败的教训!少些破罐破摔的底层习气,少些老不正经,多些体贴,多些浪漫,多些暖心的话。女人嘛,不容易满足,又很容易满足。老威啊,难道大地震也不能让你开点窍,至少在现实里不那么白痴?

女人总是唠叨的,唠叨的女人总是正确的。我想。于是缴械投降,并保证一会儿就买玫瑰花回来献上。小金更生气:你买花?偷花还差不多。我说:那就买馒头,地震灾区嘛,缺的就是白面馒头。

斗嘴正上劲儿,手机却响了。竟然又是故人——上世纪80年代初教我驾驶大卡车的老师。叫王延军。晃眼10多年没见面,他在冥空那一端发感慨,廖亦武,你变了没?

恍若隔世。我本想问:同20岁,30岁,还是40岁的廖亦武比?同前年,昨年,还是昨天的廖亦武比?却吱不出声。

还写诗哦?我可是你最早的读者之一:夜,宁静,哑巴星星,散乱音符。我的手伸向天空,指缝间流出狂热的旋律。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得到,世间稀有的珍珠;却不一定能得到,一棵小草的灵魂。

哎呀惭愧!我全忘了!现在,二十层垮塌楼房也压不出我一句诗。

太谦虚了。那么,我们见一面?

好嘛,见一面。

明天?
明天。

2008年6月4日,晴,闷热

下午两点,从温江乘车至西门王建墓,突然记起,8年前,天气同样闷热,我也在同样位置,与来自美国耶鲁大学的知音康正果初次碰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一言难尽。直到前不久,老康还寄来鞭策的信,其中说:写作的路还长,这是你终生的事业。已经完成的就扔到脑后,由书市和读书界热闹去。作为作者,你还是努力阔步向前,少频频回顾和沾沾自喜为好。

人流滔滔,车海茫茫,蓦然见街对面有手在挥,却是比大个子老康矮了半截的老王,我28年前的卡车教练。老王是高干子弟,家住邻近的某某老干部疗养所,军事管制招牌,持枪武警门岗。我和小金初来乍到,闻矮楼之间,林子深处,竟有鸟儿啁啾,不由啧啧称奇。老王投其所好,领我们直抵林荫下,刚落屁股,右侧的抗震帐篷内就钻出与我类似的秃瓢,满面堆笑。老王说:这是乐林,我的朋友,你的读者。

我有点诧异:20多天了,闹市中央还有人住帐篷?

老王说:乐林的窝在青城后山,被地震毁光,只得落难到我家楼下。

我上下打量说:这位老兄慈眉善目,大耳肥头,不像个灾民样子。

老王说:见笑了。乐林跟你一样,斯文人嘛。接着就拿出相册,让我一页页翻看乐林山庄:曲径通幽、小桥流水、琴棋书画,好个世外桃源!乐林叹息:敝人在此隐居25载,除了读几页书,画几笔画,种几棵竹子,就无所事事。不料眨眼间仅存南柯一梦!

我安慰说:人还在,就从头收拾旧山河嘛。

乐林说:山体松散,无法收拾了。

我本想继续放高雅臭屁,称“真正的逍遥刚开始”,却顿口无言。乐林遥指帐篷那端的白发婆婆:我妈,70多岁,能言善道的老人家,一地震,就失语。20多天过去,平均1天不到3句话。也不敢住房子里。我说没事儿,儿子和你同住一间屋。可等我一觉醒来,她已经坐到露天了。

我说:人不吱声,就跟影子似的。

乐林连称对对,李白写过“对饮成三人”。我妈虽不喝酒,但在山庄亲历地震,也相当于暴饮了60度以上的烈酒。幸好她在室外,死搂住一棵树。抖抖抖,所有房子都倒。轰轰轰,几面山都放炮。山体滑坡,一浪盖一浪,卷得昏天黑地。我妈说泥石流差点擦破她的鼻子尖,我说不可能,那山到这山的直线距离至少几百米,我妈就再不吭气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朝外山走。几个老太太,走了六、七个钟头,筋都缩了,腿都瘸了,还碰着好几具砸得稀巴烂的尸体,才抵拢灾民集中的泰安古镇。我是从外面赶进来,重逢她的。平时个把小时的车程,这时却千难万险,像孙悟空西天取经。

对嘛,难怪老人家要住帐篷。

对嘛,1976年唐山大地震,她就住过帐篷。

唏嘘之余,我转头与老王叙旧。我说今天是六四。老王点头:晓得,你这种被打下烙印的反革命份子,肯定不会忘掉。我说:哎呀,19年了!三四年的头上,我还在坐牢;五六年的头上,警察在我门口站过岗;七八年、八九年的头上呢,还有些个人或集体的缅怀活动,比如上书、签名、烧纸钱、点蜡烛、写诗、朗诵、接力绝食等等;10周年,我还重温《大屠杀》,冲着电话上窜下跳,自由亚洲电台直播。接下来就有些疲软。老了,不够冲动了,犯不着像个戏子,每年必须熬到这天,才憋足劲儿,盛装出镜。记得老诗人孙静轩,害癌症死的那年,大约2002年,六四,一早就痛醒了。于是就打电话,劈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打了十多个电话,接听者都是诗人、作家、社会名流,答案几乎是:什么日子?端午节。吃粽子嘛。也有深刻点的:划龙舟,纪念大诗人屈原。嘿嘿,只有我回答正确。可惜在中国文坛的分量又不够。孙诗人很遗憾很愤怒,当即宣布要上街举行一个人的游行,示威口号就是“杀人啦杀人啦”、 “忘光啦忘光啦”——但是他已经病入膏肓,下不得楼。他责令我,务必半个钟头以内赶到,协助他完成这次临终壮举。我迟疑片刻,就一声不吭放下话筒。万一他死于大街,我岂不成了杀人犯?

老王肃然起敬:这才是真诗人嘛!该得诺贝尔文学奖!

老人家的确拜访过瑞典,当西方记者问及中国作家中谁最有资格获诺贝尔奖时,他响亮地喊出:我。孙静轩。

惭愧了,1989年我已下海,这些年起起伏伏,更辨不清方向。1990年,你们东窗事发,我还专程去重庆探监。啥子东西都送不进去,我只得委托看守所的朋友多多关照。廖亦武哦,你真是命大,肯定比孙静轩命大,听说你疯了,还自杀过。

莫提了。据说万夏92年出狱,还到海南岛找你?

一起呆了几个月,这家伙也是天才脑壳哟。

万夏比我聪明得多。他现在发财了,晓得不?

晓得。你的同案犯都做书商,都发财了。

还有巴铁和苟明军没发财,在原单位挣工资,打点小麻将。

正闲扯呢,老王的六妹来了,抽烟喝酒侃思想的豪放作风,一接头,也算六四亲历者。那两年刚好在北京办公司,与多如牛毛的作家同志混过,她说。我也参加了拦军车、扔砖头的群众运动,后来打死打伤许多人,我们又帮助搬运。根本无法统计!他妈的,大街、围墙、医院病房和过道,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混在一块,咋个统计?再后来,开始清理暴乱份子。上面命令,医院要对每个病员,作真姓实名的登记;特别是外伤者,必须马上报告。可是那些医生护士啊,真勇敢啊。我们送人进屋,一检查,有可疑伤口,当即就处理,所有过场免掉。麻醉、开刀、取东西、缝合、包扎,完了还塞一大包药,叮嘱赶快回家躺着,别出门了。谁也不问谁是谁,对视两秒钟,全明白。抽屉内摸出事先填好的诊断书,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全编好。你不用担心被出卖,哪怕悬赏 100万,这儿也没人出卖你。民族精神啊,老廖,普通人胆敢反暴政,才称得上民族精神!《辛德勒名单》就这样拍的嘛。

对对。我点头赞同。1990年初,我们在重庆拍《大屠杀》的姐妹篇《安魂》,影片摄像是老山前线的战斗英雄。开中饭,他在食堂狭路相逢几个因镇压六四暴乱而免试入学的战斗英雄,言语一冲撞,就大打出手。我们的摄像怒骂:老子们立功,好歹干的是全副武装的越南人;哪比得上你们“共和国卫士”啊,干的都是中国人,还手无寸铁!

对对。王六妹激动万分。当年人人都有这股子血性!连我爸那代老红军,背地里也骂,觉得丢脸。唉,时间拖久了,血就淡了,民族精神也变质了。张艺谋拍《菊豆》之后,就挥刀自宫,然后把斩断的那话儿献给党。他的弯子转得快,转得陡,他比别人先感动党,党就吹他捧他,以亿万银子为他铺路,让他进军国际影坛,进军高科技,进军房地产,大师,超大师,奥运会的总舵爷,民族精神的总代表。他妈的,张艺谋也经历过六四啊,咋个这么像清朝大太监李莲英呢?

日头偏西,老王在树荫下摆开家宴,宾主十几人参与大吃大喝。酒也分红白啤3种,任挑。我兴致高涨,没几杯就微醺了。我开始念叨在云南采写《最后的地主》的漫漫时光,两年下来,鞋底磨穿3双;驻扎在苍山下码字,除了吆喝一条叫“球球”的小狗,整日整夜没人说话;大年初几发高烧,还躺在客栈里看《西藏渡亡经》的影碟呢,浑身冷一阵热一阵,感觉灵魂硬要出窍,脚又被啥子东西给绊住。

老王嘿嘿捧场:灵魂的脚被绊住?分明是大麻语言嘛。我也在云南跑了几年,就不晓得啥子“灵魂的脚”。

你过于敏感了。

我不敏感。我在那边搞过戒毒所,晓得毒品给人的快感,胜过性爱数倍,瘾君子们有了药,就如马克思所说,失去的是人生枷锁,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幻觉大哦。照此推理,《共产党宣言》岂不成了《吸毒宣言》?

有道理。难怪老革命们一谈起战争,冲啊杀啊,都有程度不同的中毒症状。

我曾被江湖中人在酒里下幻觉蘑菇,几十分钟后,发作了,眼前不断出现真空,人脑如电脑,频频刷新。可怕,又无比兴奋。刚记起小时候,看阿尔巴尼亚电影,时光立即就拉回去,我立马成为游击战士,与电线杆子后面的德国鬼子开打,啪啪啪,我半秒钟就射穿了上万钢盔。超人哦。我喊叫着回到屋内,在茫茫一片狗吠中,开电脑,瞪显示屏,我要写诗了。六四凌晨我写过《屠杀》,眼下,情景重合,但比年青廖亦武更愤怒,更有灵感,能在瞬间刺穿年复一年的遗忘或绝望。我要在下半夜唤醒我的冤魂我的良心我的读者我的听众我虚拟的舞台!于是劈劈叭叭敲字,鬼使神差,乱七八糟,这朋友那朋友的,如酒醉的妓女跟嫖客攀关系。当真,诗句猛然来了,陶醉醉,麻痒痒,一般:

我是一个愤怒的戏子。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愤怒的戏子。

我们的什么生命无所谓?问号问号问号???

我们的死了无所谓。湖泊下去,活下去!!!!当你活不下去的时侯,你要想到活下去!!!!当你哭泣的时侯,你也该想到那么多的那么多的冤魂、那么多的
冤魂在一起哭泣。我们不孤独,我们不孤独。明天太阳,明天还有太阳。太阳,杀死我们的、烧死我们的太阳,我们从1989的黑暗里感觉到讨厌的太阳,怕死的太阳,冷得发抖、、、、、、的太阳。被冤魂所缠绕的太阳。我们感觉到太阳中心的冰!!!我们叫太阳给冻死!!!我们给太阳送葬。

我们怕我们自己。我们心里没有温暖。活一天算一天,老天啊,朋友就是光,就是温暖!!!!

照耀我把,照耀我把。和历史没关系,和人民门关系,和他妈的暴政没关系,我们,死,生,只和朋友、爱人、你的亲人、有有有关系。

死,温暖,回到母体,回到羊水,回到朋友们的身体里面,很温暖。

我终于可以摆脱自己的。、,符号,我可以不做这个中国,中国,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贱民!!!!

朋友,朋友,朋友,保重保重,摆钟,保重。

你们的秃头,你们的老廖,你们的毒品,你们麻醉剂,你们的……特别,特别,戏子的煽情的老廖。

完了。我继续天才梦,直至次日中午醒来。重温以上天才之作,羞愧难当。咋个这么多陈辞滥调?这么多陈辞滥调堆砌起来的肉麻?还群发出去呢。与当年不酒不毒不幻觉写下的《屠杀》和《安魂》比,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警惕自己啊。

2008年6月5日,晴转阴

两三天以降,《纽约时报》住上海记者站多次与我联系,终于敲定今日重逢。
才上午10点,日头就比较毒了。这次轮到站长傅好文(howard w.french)及助手李臻从东至西,横穿几十公里,来温江长安桥与我们碰头。热烈拥抱是难免的,我笑问:怎么这次是两个人?傅好文笑答:2比2,很合理啊。是合理,我点头说,两50后的老头子,两80后的小姑娘。
女人们齐声抗议。小金强调,按阴历算,她属70年代。傅好文却糊涂:难道中国人出生两次吗?李臻说:当然啦,这就是东西方的最大差别。大家忍不住将错就错,哄堂大笑。

越野车继续前行。方向还是我定。于是偏离正道,走5天前的老路,重访聚源镇。小金存有几个灾民号码,并事先与彼方电话沟通数次,所以接头容易。不大功夫,我们即抵达聚源中学,却没敢按原计划在废墟边停车,只能放慢车速,在炎炎烈日下不舍眺望。小金率先发现,追查凶手的横幅、标语没了,祭奠冤魂的若干花圈没了,她不甘心地摇下车窗,企图寻找自己拍过的“无所谓”三字,土警察组成的游动哨转眼就包抄过来。

赶紧逃窜,直到远离划定的警戒区域,过了桥,躲进树荫掩蔽的镇外土路,我们才松一口气。小金说:上次来,这儿人山人海,跟赶集似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消失掉?我说:太阳和废墟没消失掉,就算不错了。傅好文说:卡布钦斯基也发过类似感慨,在非洲某国,有人站在他书中写过的小镇问:你所谓的战争呢?血迹呢?在哪儿?他也不知道在哪儿,他也不知道谁在变魔术,他只能叹息:沙漠没消失掉,就算不错了。

接应的农妇在桥头等候,小金下车,一对上眼,小脸立马堆满笑。接着,我亦步亦趋跟进,把傅好文和李臻暂时留在车内;再接着,我的又一个访谈对象从低矮的屋檐底钻出。他叫周乐康,40岁,白衣蓝裤,浓眉大眼,是聚源中学初三一班死难学生周静波的父亲。

农妇将我们安排在河边垂柳下,向外的一面又有地震棚遮挡,比较隐蔽。我掏出作案工具,开始闲聊。小金东张西望一会儿,才回头通知傅好文。不晓得过了多久,我猛然察觉他立在身后,1米93的个子,如微风中悄然不动的树。

由于随后几天中的机器故障,部分录音内容丢失,类似低级错误,我在采写《最后的地主》时已犯过。再次祈求冤魂饶恕,但愿以下记录经得住时光的磨损。

老威:转眼间,聚源镇变空城了。
周乐康:前一晌还好,温总理来,中外记者、志愿者、当官的、开公司的、看闹热的,五花八门,跟着来,那么多娃娃死了,这儿就成新闻焦点了。前两天开始,好像上头有命令,一刀切,谁都不准来,特别是外国记者。镇官村官,挨家挨户给我们打招呼,中国的事情,中国人内部解决,不准接受外国采访。听说有个日本记者,懵懵懂懂摸进村,地皮还没踩牢实,就叫土警察给逮住,挨没挨打不晓得,反正被扭送走了。
老威:神经过敏哦。
周乐康:我的神经不过敏!我的心里憋得慌!我的娃娃才16岁,一下子就没了!咋办嘛。
老威:又是独苗苗?
周乐康:我家和其他家比不得,我家穷啊。两口子,加70多岁的老母,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忙,积攒不了几个钱。两辈人被时代耽误,文化低,脑壳不开窍,也就认命了。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个娃娃。生下来,请人取了一长串名字,最后才定为“静波”,安静的波浪,有学问哦。果然,他自小到大,逗人欢喜。我家房子破,这次地震,垮了大半,可我家隔壁,10来米远,就是画家村,一二十户,靠河水的连体别墅,宫殿似的,垮不了。我经常在画家村干活儿,室内室外,修修补补,娃娃跟着,人家上等人,一见也夸“娃娃有灵气”,送这送那,还手把手教他画画儿呢。我还保存着他几岁画的东西,虽然他长大了,出息了,自己或许都忘了。
老威:可惜可惜。
周乐康:在全班,甚至全校,他都算优等生。墙壁贴满了奖状。唉,穷人的娃娃早当家,我丝毫帮不了他,反过来,他一有空闲,就帮家里干活儿,手脚还特别麻利。我呢,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他攒钱,日日、月月、年年省,初中,高中,大学,甚至研究生,只要娃娃考得上,就得撑起。砸锅卖铁、熬干骨油,也得撑起。可没料到啊,地震楼垮,娃娃完蛋,全家的盼头也断。
老威:当时你在现场么?
周乐康:天气闷热,别人都歇凉,我还在背水泥。浑身汗湿,地就开摇,我以为是没吃午饭,脑壳晕呢,不料越摇越凶。水泥滑下背,周围房子晃得嘎吱嘎吱响,我搂住一棵树,才听大伙都喊“地震”。中学那边轰隆轰隆,放炮一样,浓烟卷起来,把天吞吃掉。我立马冲过去,一路上,灰尘像雾,迷得人睁不开眼。好多人哦,呼儿叫女的,我趴着腰,鼻子贴地找娃娃,哪儿有?后来就不管了,见着活的,都当成自家娃娃,往外掏。再后来,活的死的都掏。因为分不清,活的死的粘在一块,压成肉饼子了,有时在肉饼子中央,或许还夹着个活的。我亲眼见一娃娃,被预制板卡住,钢筋都扎进肚子了,还在叫爸,还在叫“要坚强”。救不活,救不活,不少娃娃在救的过程中,在你的手中,脑壳啪的耷下去。搞得救的人也恨不得一头撞死。我的娃娃当时就没了,一脸一头全是灰,被呛死的,总算比痛死的强。初三一班死了一大半,30来个……
老威:官方统计吗?
周乐康:迎祥村自己统计,家长一碰头,数字就有了。当然,局限在本乡本土,外头来读书的娃娃死了多少,不晓得。
老威:朱继东的娃娃晓得不?
周乐康:晓得,和我娃娃一个班。人家有钱,这次还是村民代表,可以和政府好好说。我家不行,娃娃养这么大,总共才赔3万多块,我肯定不签字。

在访谈中,周乐康的眼眶红了几次。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要带我们去他家看看。傅好文对我做眼色,周乐康看出来了,就大声说:一起走嘛!
于是从树荫下退出车子,绕过画家村,不过几分钟,就抵达稻田与河流之间的周家。乔木丛生,杂草蔓延,生态环境倒是满好,可房子摇摇欲坠,不,一大半已经坍塌在地了。幸而屋顶是竹竿和玻纤瓦搭建,如夸大的羽毛扇子,伤不着人。我和傅好文埋腰入内,家徒四壁,不,在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如此寒舍的确罕见,除了1窝5只猪仔在千疮百孔中向我们呜呜示威,几乎再没有值钱的东西。傅好文似乎遭受触动,就靠着猪圈落座,掏出眼镜、小本和笔,煞有介事地记录起来。他整整写了半个钟头,好几页,头也不抬。我冲他咔嚓了几下,有教堂穹顶般投下天光的特写,也有人猪合影。
而小金作为纤弱女子,一眼就钉上与自己同样纤弱的老人。她光着脚,垂着双臂,立在屋檐下。小金连叫几声婆婆,她才像木偶一般转过头,眼眶如桃,眼珠如桃嘴,红而细。小金为她拍照,她却无声地抽搐;小金给她递纸,她却机械地擦脸,很使劲,眼睑都破了,还在擦,似乎要穿过脸皮,将骨头里的伤痛抹去。
小金忍不住悲戚,急忙塞钱。老人捏住钱,不停地给她作揖,还颤巍巍地领路,进厨房,指着水缸,意思是舀水给小金喝。小金摇头,顺便问了问她死去的孙儿。她触电般抽搐,号啕,依旧无声的,但能感觉到,那发自肺腑的、比地震更猛烈的号啕。她已被震荡得站不住,只得双手撑住斑驳的灶台。
小金不解老人持续了很长一段的嗫嚅,就问我;我贴耳上去,也只辨清“静波”二字,就问周乐康。周乐康说:娃娃去了,老人就一直这样。有时坐有时站,忘了吃忘了喝,嘴巴动,却不晓得她到底在嘀咕啥子。她最疼爱孙儿,孙儿也最孝敬她,经常,一老一小躲在阴暗角落,叽叽喳喳半天。娃娃的文章写得好,在全校都有名,他曾说要花功夫写写他奶奶,寄给省上的报刊发表。
小金说,小时候她在乡下,遇见不少老人,都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即使身处人群,他们的话也不是冲着现实说的。我说对对,因为越老,经历的死越多,意识稍微模糊,生死的界线就跟着模糊。逝者就在幻觉里,在时光的倒流中,一步步回来。我没到太老,但我已在似梦非梦的状态,和天上回来的姐姐和爸爸团聚过,那是很幸福很缥缈的。你相信吗?神经末梢触及到的无形真实,一点也不亚于眼睛看到的有形真实。
小金说她相信。这个老人大约还没有接受地震楼垮的现实,她还在等待孙儿放学归来。有时真的归来了。在自己的梦游里归来了。

接着,我们脱离老人,钻进周家的地震帐篷,这是政府统一发放的,傅好文还掀起门帘,留了影。周乐康翻出娃娃的遗物,让我拍照。有月考取得高分的喜报,有班主任的评语:如果生命是树,那么,理想是根,勤奋是叶,毅力是干,成功是果。你有良好的学习基础,又写得一手好字,相信你能在奋斗目标的指引下,勤奋、执着地追索成功,你的生命之树终会开花结果。愿你明年的中考取得优异成绩,来回报父母、老师和自己。
厚厚的笔记本,抄录着这个好学生的读书秘密。竟然古文居多。我随意翻到蒲松龄的《山市》,未来的作家周静波译出的白话结尾是:

楼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靠着,有的站着,形状不一。过了一会儿,楼越来越矮,可以看得到它的的顶部,又渐渐变得像普通的楼,又渐渐变得像一般的平房。突然,又变得像拳头、豆粒大,后来终于看不见了。又听说,有早起的人看到山上有人家、集市、店铺,与人世间的没有差别。所以又叫“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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