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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地震纪实(四)

16912
2008年5月31日,晴转阴

过去,成都至灌县(10来年前改名都江堰市)只有一条公路,约50公里,途径土桥、郫县望丛寺、红光等风光地段,其中的红光公社,因上世纪50年代被毛主席视察过,遐迩闻名,至今还留有伟人题字的政治贞节牌坊一座。

-而聚源作为老成灌路旁不起眼的若干乡间小镇之一,近年来竟后来居上,名噪一时,原因是十几位国内著名画家迁居至此,美其名曰“画家村”。本世纪初,我曾怀着探访北京圆明园画家村的怀旧心情,前往勘察,不料彼村非此村,彼流浪艺术家非法群居的不毛荒郊早被时代淘汰,换成傍河鱼贯而建的个人连体别墅,一座座豪门紧闭,闲杂人等非请莫入。直令底层作家我双拳出汗,杀富济贫之贼心骤起。

呸一口唾沫,悻悻然离开,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来。不料轰隆一地震,聚源中学垮楼,死几百学生,眨眼又成中外焦点,连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也亲临现场,挥泪下达重要抢险指示,所以,由不得我不凑一盘闹热。

头天与我哥大毛约定。过中午,他就开车来温江,拉我和小金上路。先祭起抗震救灾的幌子,免费跑了一段高速公路,然后就走普通公路和土路。乌云渐起,像一大块补丁,将浸透辣椒油的太阳密密地缝在里面;尘土随风,随往来的汽车轮子弥漫开来。我们好像穿过了3到4个乡场,比尘土更密集的各色人等,几乎填满了低矮建筑物之间的每个空隙。大毛催命似地按喇叭,却没人回头搭理。这就是灾区啊,小金嘀咕道,满大街的人形懒虫,既不打算逃难,也不打算干点什么。

地震帐篷和各种塑料棚此起彼伏,我们东张西望,就是不见垮塌建筑。正寻思呢,却见一赤膊汉子自斜刺里杀出,挥拳冲我们大骂,并连叫数声“赔钱”。原来是车轮不小心,碾压了他铺在路中的凉席。不解他何至于此?穷疯了?才做这拦路讹诈的人肉买卖?

秀才遇见兵,我们只得探头赔不是,不料对方无止境嚣张,并引发阵阵“赔钱”的怒吼。眼看快陷入赤膊群众的汪洋大海,大毛马上低头认帐。却趁其松懈,于暗中搞小动作,猛轰油门,如炮弹一般将车发射出去。赤膊汉子一愣,闪开了。等惊魂稍定,方边追车边四下寻砖头。

车子飞了数分钟,也骇飞了若干横七竖八的路人。直到追兵落远,成为人民公敌的我们才缓口气。大毛挥一把汗道:嘿嘿,这才叫地震速度嘛。

进聚源镇时,天更灰,如同褪色的毯子,与补丁似的抗震帐篷区连成一片。雨点飘零,我们两次误入歧途,都被挖掘机或解放军给堵回来。接着是绕道,三拐两拐,车终于在滚滚人寰里走不动了,只得停靠路边。

我们打听聚源中学。似乎人人都晓得,但人人都不吭声,只用手指头指定目标。我们下了路基,来到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一家制药公司正在献爱心,发放印有本单位名称和口号的地震衫,相当于打广告。可人们却排起了几百米循环长队,灾民和非灾民都争相恐后去领,不少人还领两次,甚至3次,有极少数害群之马甚至为此动口角和拳脚,把特警都招惹来了。小金心细,借故摸了摸地震衫,就断言质量低劣,“洗两水就烂了”。

我惊叹商家的聪明,小金却气愤商家的缺德。我说再缺德也没有神州电脑缺德。给你买一台,用两三个月就死机,可产品如此烂的老板,还利用地震在媒体上作正人君子秀,“怒斥个别员工冷血”,“不捐款就滚蛋”,恨不得在一夜之间将生意场变成草木皆兵的专制战场。

政客、看客、商人和明星,你方唱罢我登台,在一波波余震中,已搞不清楚谁是真戏子了。

感慨无济于事。转眼就拢聚源中学。环绕3面的楼都没倒,就中央的教学楼倒,废墟约两块篮球场大。不知为何,5•12 过去这么久,围观群众还里3层外3层,翘首以望;武警战士隔1米站1个,打桩一般,筑起钢铁长城;在长城内,推土机和挖掘机正上下配合,干得烟雾腾腾。我和大毛随大流,不由分说地朝前挤,我刚超越数人,把左腿抬上倾斜的预制板,戴双层防毒口罩的军官就冲我打手势,跟着,两个战士不约而同抓住我的臂。识时务者为俊杰,趁还没被扔出去,我堆满假笑,自动撤退两步;而大毛却高居我等头顶,挥舞着《摄影记者证》,展开说理斗争。虽落得同样下场,不过牙医大毛会做生意,懂得迂回,几分钟后又登临另一背靠大树的缺口。

频频在脑壳间高举像机,胳膊不禁酸胀,精神也逐步懈怠。不料群情突然亢奋,喊叫纷纷:“哦哟!”“死人!!”刹那间,我感觉自己这块肉,被猛夹入几层钢板,气紧得稀里糊涂。青蛙一般向上蹦,却见挖掘机正斜举铁铲,抄出一团似人非人的灰白物件。苍蝇如子弹,在空中嗡嗡乱射。我手忙脚乱,一时竟揭不开镜头盖,待恢复咔嚓,却已错过最佳时机。

蝇还在射。更可怕的是尸臭,从鼻孔、从人的七窍钻进去,直抵灵魂。你的灵魂,本来可以上天堂的纯净的灵魂,此刻也爬满了苍蝇,此刻也先于肉体而哇哇呕吐。因为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容易腐烂的生命,是你的同类,他们体内的每个零件,每声哭和笑,都拉扯着你的神经。流泪了,你快被熏晕过去了,可有一天,你也会发出类似的味道。

有日本俳句称:生为香气,死为毒气。意思是鱼和少女,胴体都极其鲜美,可一旦死亡变质,就立马转化成令人窒息的尸毒。鬼子真变态啊!可短短几天,在虹口和聚源,我却刚好领教了三文鱼和少女的尸毒。

我再次尝试登高,再次败退。军官急了,威协要没收相机,可法不治众,周围的手臂如森林般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我尽管在低处,还是拍下了两条蓝色裹尸袋,以及敞开后门的白色运尸车。一堆官员、武警和死者家属聚在车门前,情绪都很激烈,遗憾的是,谁也听不清在争什么。

不过几分钟,车就强行开走;一个妇女想扒拉车门,被拽住,她挣扎哭喊,直至昏倒,任大伙捶背、喂水,无任何反应。

挖掘机还在行动,可群众的注意力已被分散。在距废墟10多米的操场,死难学生的家长们正团团包围几个肥头大耳的基层政府官员,讨公道,可公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讨回的。我拼命垫脚,拍了几张壮观的辩论场面,戴口罩的官员神态沮丧,可耸着鼻,夹着尾,一副逼急了就咬人的狗样;倒是没戴口罩的家长们神色冷峻,有理有节,令公仆无处下嘴。

我企图追寻事件的答案,拽问了好几人,都不约而同朝废墟中央的楼梯间努嘴——又是一奇迹,两边的连接建筑都垮掉,它居然还站着,虽然摇摇欲坠,虽然如抗日战争留下的碉堡遗址,可在它离地10多米高的眉宇间,却挂着醒目的黑体横幅:为聚源中学遇难师生伸冤!

下面的标语:强烈要求政府严惩造成聚源中学教学楼垮塌事故凶手!

再下面的标语:向造就聚中教学楼豆腐渣工程责任人讨还血债!

再下面就是大片瓦砾,翻滚着一层层花圈残骸。

摄影家大毛刻意捕捉死亡美感,不晓得钻哪儿去了。倒是小金在伸冤横幅的左下侧,拍到3个歪歪扭扭的字——无所谓——不晓得这是人,还是鬼,留下的注脚?800多孩子顷刻沦丧,无所谓吗?可时光不会倒转,不无所谓又能咋样?真是无望到了极点。

几位学生家长上来搭话,由于小金个头细小,犹如营养不良的庄稼,所以很快就和世代种地的民众打成一片。她说:我们不是记者,但也想把事情真相写出来,如果公开发表不了,至少可以让身边的朋友晓得。一位宽脸妇女问:你是志愿者吧?这么瘦还当志愿者,不容易。小金说:我瘦,老威不瘦,他是个底层作家,很能吃苦。宽脸妇女说:一地震,聚源的名声像原子弹爆炸,温家宝来,省市领导来,记者、志愿者都来,可解决了问题吗?没有。温总理赶到废墟,周围的楼没倒,小学没倒,整个聚源镇,房屋塌了几间?扳指头数,两只手都扳不完。裂缝嘛,四处有,可房子没倒呀,大人没事呀,倒霉的全是娃娃,全是这栋教学楼里听话的娃娃。叫人想不通,撞墙也想不通!所以有家长给温总理下跪,温总理也当众表态:一定要追查到底,给死者和生者一个交待。可后来呢,没啥交待。四川电视台播救灾新闻,温总理是重头戏,汗也流了,泪也流了,就是没有他在废墟上的表态!被删掉了!这些贪官,胆子够大,连总理的表态都敢删。另一宽脸男人接茬说:修楼用的是啥子水泥?啥子钢筋嘛?作家同志你到现场看看,水泥渣子,一捏就粉碎,主梁的钢筋比铁丝粗不了好多,有的干脆就用铁丝串起来,早晚得垮。我问:既然如此,你们为啥把孩子送进去?宽脸男人答:在都江堰境内,聚源中学的教学质量数一数二,莫提本地,连外地的娃娃也想方设法送来,谁不望子成龙嘛?可谁又会扒开墙和柱子,一头钻进去认清豆腐渣工程?可设计方呢?发包方呢?监理部门呢?眼睛都瞎了?还是行贿受贿,装聋作哑?

群情升温太快,大伙七嘴八舌,我和小金顿时插不进话。正进退维谷,一个道士打扮的黑衣人挤入,散发巴掌大的传单。接过来定睛一认,内容如下:

5•12体验营(筹)
一、诚征合作、参与者!
二、从业者均是本次大震中遇难学生的家长、亲属和义工。
三、利润大部分用于地震孤老、孤儿的养老和学习。
四、6月至9月间建立多个营地。
五、筹委会成员:
1、刘某,都江堰市聚源中学遇难学生胡某某的母亲,13881758281。
2、周某某,汶川县映秀中学遇难学生吴某某的父亲,13219848146。
3.詹德华,什邡市蓥华中学遇难学生詹某的父亲,13981023867。
4、李卫国,徒步万里、见义勇为者、艺人,13060105001(川)15810981895、13366963369(京)。
六、体验内容:淋雨、饥渴、惊吓、伤感、悲极、发呆、建住帐篷、一日一瓶水、一盒饼干、一袋方便面、吃野草树叶等等。
(注:随时体验或提前预定,价格随意,自己生火做饭)

我抬起头,望着那堆在脑顶的道士髻,不禁失语。大伙人手一份,均被这所谓的“行为艺术”搞得张口结舌。群情降温也太快。寂静的瞬间,我感应到隐隐雷声,记起鲁迅写过“于无声处听惊雷”,其实是幻觉。世界太荒谬,中国太荒谬,要经历多少灭顶之灾,才能使我们少一些或不荒谬?

2008年5月31日后晌,阴,风渐起

本人秃瓢,如假和尚,加上一假道士,所以格外惹眼。小金发现几个特警正朝这边赶,就拽着我迅速脱离群众,溜之大吉。小金说:大庭广众下搞不成事儿。就原地寻觅一番,终于在七步之内,锁定一农妇,凑近搭话,不久竟姐妹相称,亲密无间起来。

我叹为观止。随之如哈巴狗,屁颠屁颠跟随两女人,绕开废墟,绕开新闻焦点,缓缓走向镇外。路边的流水,比江河狭窄、却比江河湍急的流水,翻腾着,愤怒着。农妇说:这地震后的水,不晓得咋搞的,一天比一天厉害,如冤魂附体,令人不敢久看,更不敢像过去那样,站下去洗衣裳。小金问为啥?农妇答眼晕。那种漩涡,一圈圈,一层层,中央闪着学生娃娃的眼珠子。前两天,还有个倒霉蛋被扯进去,明明在靠岸的浅处,鬼使神差就叫扯进去,尸体卡在下游的水闸底,十几人耗半天才捞上坎。

一辆自行车飞奔而至,正要擦身而过,却被农妇抓住了龙头。车主是个黑炭小子,两眼骨碌碌转。农妇介绍说:这就是聚源中学初三的娃娃,传奇人物嘛,好多记者想采访他。小金乘机说:那我们也摆摆龙门阵?黑炭小子却使劲摇头,继而使劲挣扎。农妇火了:还想跑?天天骑辆破车,东窜西窜,月球去不去嘛?我说:放他跑罗。估计得了地震病,要狠跑到奥运结束才刹得住车。

目送黑炭小子去远,农妇才回头叹息说:这娃娃,逃学、打架、打电子游戏,还不服管。学校头痛,刚要找家长商量,是否转学?可地震来了。老师叫趴下别动,百分之九十九的娃娃都乖,都趴下别动;就他一个蹦起来乱动,冲到窗边,扯下衣裳裹住手,挥拳砸碎玻璃,呼的跳楼了。就在那瞬间,楼塌了。他的同学,六七十个,统统压里面,就他没事儿。他跳两层楼,却饿狗一般,翻两个滚儿,擦破一点皮,损失几根寒毛。我唏嘘说:调皮捣蛋的救命天性!将来他肯定大有出息。农妇摇头说:鬼晓得,地震都过好久了,他还在躲地震。不说话,对自己父母都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骑车乱跑。在人缝缝里钻,却怕人,谁要是盯住他看两秒钟以上,就慌了,赶快逃。嘿,没做贼没欠债嘛。脑壳有问题嘛。

不知不觉拐进一条村中土路,绿荫深处有农家院落。农妇带小金先入,沟通顺当,才招呼我跟进。主人躬身相迎,我就势在乱糟糟的院墙边落屁股,感觉不太稳妥,便提出进屋交谈的非法要求。主人摇头,有气无力,稍后我才认清,蛛网般的裂纹已爬满所有墙面。女主人说:自从儿子没了,我们一直住塑料棚里。

简单寒暄,简单自我介绍,然后冷场。然后就硬起头皮,开始工作。小金悄声感叹:老威的脸皮真厚啊。我充耳不闻。不少赤膊村民环绕四周,其间,有叫童书林的男性村民多次插话。

老威:你叫朱继东?聚源中学2008届1班死难学生朱启顺的爸爸?

朱继东:对的。继承的继,毛泽东的东。

老威:一听这名字,就晓得你生于文革。

朱继东:1969,中共9大召开那年。

老威:计划生育搞得很厉害吧?

朱继东:对,从我出生到我儿子出生,计划生育都搞得厉害。所以我39岁了,按政府的规定,只要了这么1个娃娃。16岁就长到1米72,会弹吉他会唱歌,浑身的艺术细胞。哎呀,今后咋办嘛?

老威:再生罗。朱继东:打击太大,人疲软了,不晓得还有没有能力。收养呢,不是亲生的,更痛苦。

老威:老兄啊,不能钻牛角尖。

朱继东:我已经在牛角尖里,退不出来。黑夜白天,睁眼闭眼,都看见我娃娃。不晓得是不是梦游,每天3趟,不知不觉就去聚源中学那边,守着一堆破烂,经常半夜三更还蹲在那儿。好多家长,和我差不多,有时候,特别在月光下,突然碰面,真要骇一跳。你想想,有影子冷不防从废墟内冒起来,你哆嗦不?

老威:然后呢?

朱继东:哆嗦过了,就觉得空虚,哭,又没泪水,眼珠子痛。

老威:地震发生你在哪儿?

朱继东:我在河边喝茶。许多村民,打麻将的,钓鱼的。突然就摇起来了。水浪一下子,射得比人高。桌面的茶杯是落地了,可我还坐在椅子上。我站起来,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中学垮了。轰隆!轰隆!两股白烟,不,两股黄烟,平地而起,十几米,不,二十几米,像原子弹爆炸,一砣蘑菇云,喷泉一样翻,把太阳吞了,整个聚源镇都天昏地暗。灰尘如下雨,从河对岸哗哗扑来。我吃了一嘴一鼻的土。

老威:你当时就晓得中学垮了?

朱继东:反应还没那么快。这边房子都没倒嘛。可愣了10多分钟,大家就不约而同绕过河,朝聚源中学跑。拢教学楼,已经太晚,乌烟瘴气中,好多娃娃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爸呀妈呀,痛死人啦。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人间地狱,顿时懵了,不晓得该救谁。跟狗一样,手脚趴在地,这儿刨几下那儿刨几下,不起任何作用。

老威:无组织啊。

(村民童书林插话:无组织。逮谁救谁。全镇都出动,我们迎祥村,男女老幼都第一时间出动,有个小儿麻痹症,也跪在地上,一只手帮着清废渣,弄得鲜血直流。哎呀,数不清的惨叫!当时活着的,至少上百。那些洞洞、缝缝、角角,都有声音传出来,都有手和脑壳朝外伸,外面喊里面叫,母子连心父女连筋,可又能救得活几个?有的娃娃痛急了,就在下面扯裤脚,甚至抱腿杆,莫办法,才转眼,才说喂点水呢,那脑壳一耷,完蛋。妈的,太原始,虽然人密密麻麻,乱晃,但缺工具。成块的建筑垃圾,一般农具不顶用,还好,有本地私人老板,急火火开来两辆吊车,挪动预制板,才救出些娃娃。

老威:成活率有多少?

童书林:不好说。总之,开头4个小时的群众自发抢险很关键,起死回生最多;后来的武警救援、政府组织救援,电视台、中外记者全跟进,雷声大,阵势大,感动中国的场面多,其实没掏出啥子活的。因为动作太慢,看客太多,能插手帮忙的少。想帮也不行嘛,为安全,警察要赶你走开。哎呀,3层大楼,不是偏着倒,而是一叠叠,直接下压,像夹心饼干。垮塌灰尘腾空而起的刹那,大半娃娃都完了。呛死的,挖出来后,一个个口鼻堵满灰。剩两三个命大的,铺垫一大堆短命的,扒开死的,底下又有活的。我的身板好,负责背人,起码背了十几个,从头至脚,又是血又是汗又是灰,肩背结了厚厚的、整张的痂,后来用小刀子刮。真的,用小刀子刮一层,再打肥皂洗。好多天了,血腥味儿也去不干净。胶鞋,胶鞋都灌满血,鞋帮浸透了,跟巧克力一个颜色。我梦见自己光溜溜站在巧克力中,娃娃们都喜欢吃。好多个梦中,我都在背人,累得手脚抽筋,神经抽筋。挣醒转来,还喘气。唉,有点缺钙了)

朱继东:老童是救援主力军。我不行,太疲软,几上几下,人就虚脱。莫出息啊,连亲身骨肉都救不了。找到,却救不了。 3块预制板,横竖压住他的下半身,刚巧我边喊边走到那儿,底下就有只手扯裤脚,叫爸爸。我蹲下,探半个脑壳进缝缝,抹抹他脸上的灰,果然是启顺!基本没伤,就下巴有点青。娃娃很坚强,还替我擦眼泪。我急得使劲拉他,不行,就在四周胡乱扒拉,指头磨穿了,没效果。娃娃说:爸爸,我痛,你快找人来!接着气就紧了。我转脸四处喊人,大家都拢来,可莫办法!预制板太重了,动这块,说不准那块又扎下去。就这样磨蹭半个多钟头,启顺意识就模糊了,脑壳支撑不起,我拿瓶水喂他,已咽不下。嘴唇湿的,下巴湿的,他头一栽就去了。又过好久,才将他掏出来。我蹲着,心想无论如何,要把他亲自背回家,可才起身跨两三步,天旋地转。还是老童把娃娃接过去。哎呀,我啪啪打自己的嘴巴,莫出息嘛。莫出息嘛。

大约6点,武警才赶到,废墟还是废墟,娃娃已死得差不多;温总理来,催人泪下呀,可惜几百娃娃永远看不见了。我很惭愧,没气力参与抢救,总想着以往,对娃娃要求过严,学习、生活、娱乐,都卡得死死,连娃娃的未来都安排妥了,初中毕业,就跟我去福建打工,搞绿化,来钱快。

老威:你是职业园丁?

朱继东:不。绿化公司揽下的活路,转包给我们干。启顺聪明,肯定是我的好助手。这下全泡汤了。挣钱有啥子意义?他的爷爷80多,老是说孙儿划不来,作业作业,竞争竞争,从来没疯耍过。唉,启顺启顺,生前没有疯耍,死了,化灰了,我们就把你一把把放进水里,漂去嘛,出远门嘛,想耍多久?一两年、两三年?要得。随便。只要莫埋怨爸爸妈妈。

老威:路还漫长,老朱。

朱继东:所以还要熬,还要向政府讨个公道。钱是小事,我们要追究的,是豆腐渣工程,聚源镇内没垮啥子房,聚中教学楼偏偏垮掉!

(童书林插话:我和老朱都是聚中毕业,晓得教学楼是86年建的,钢筋、水泥都不达标;96年,生源急剧扩大,在2楼上面又叠加成3楼。这一来,莫提抗地震,就是风刮得稍微狂,房梁也嘎吱嘎吱摆。)

老威:政府方面怎么解释?

朱继东:没得解释。大小官员统统不露面。快20天了,他们才来过一次,呆几分钟就找借口溜,生怕被扣下作人质。以前多威风八面啊,官怕民,这还是新媳妇上轿,头一遭。

死了人,才明白党靠不住,没啥子靠得住。如果早醒豁,就不管他妈的计划生育,趁年轻力壮,先多生几个娃娃摆在那儿。罚款算个逑!至少不会落到这般惨境!

2008年5月31日后晌,阴,风渐起

本人秃瓢,如假和尚,加上一假道士,所以格外惹眼。小金发现几个特警正朝这边赶,就拽着我迅速脱离群众,溜之大吉。小金说:大庭广众下搞不成事儿。就原地寻觅一番,终于在七步之内,锁定一农妇,凑近搭话,不久竟姐妹相称,亲密无间起来。

我叹为观止。随之如哈巴狗,屁颠屁颠跟随两女人,绕开废墟,绕开新闻焦点,缓缓走向镇外。路边的流水,比江河狭窄、却比江河湍急的流水,翻腾着,愤怒着。农妇说:这地震后的水,不晓得咋搞的,一天比一天厉害,如冤魂附体,令人不敢久看,更不敢像过去那样,站下去洗衣裳。小金问为啥?农妇答眼晕。那种漩涡,一圈圈,一层层,中央闪着学生娃娃的眼珠子。前两天,还有个倒霉蛋被扯进去,明明在靠岸的浅处,鬼使神差就叫扯进去,尸体卡在下游的水闸底,十几人耗半天才捞上坎。

一辆自行车飞奔而至,正要擦身而过,却被农妇抓住了龙头。车主是个黑炭小子,两眼骨碌碌转。农妇介绍说:这就是聚源中学初三的娃娃,传奇人物嘛,好多记者想采访他。小金乘机说:那我们也摆摆龙门阵?黑炭小子却使劲摇头,继而使劲挣扎。农妇火了:还想跑?天天骑辆破车,东窜西窜,月球去不去嘛?我说:放他跑罗。估计得了地震病,要狠跑到奥运结束才刹得住车。

目送黑炭小子去远,农妇才回头叹息说:这娃娃,逃学、打架、打电子游戏,还不服管。学校头痛,刚要找家长商量,是否转学?可地震来了。老师叫趴下别动,百分之九十九的娃娃都乖,都趴下别动;就他一个蹦起来乱动,冲到窗边,扯下衣裳裹住手,挥拳砸碎玻璃,呼的跳楼了。就在那瞬间,楼塌了。他的同学,六七十个,统统压里面,就他没事儿。他跳两层楼,却饿狗一般,翻两个滚儿,擦破一点皮,损失几根寒毛。我唏嘘说:调皮捣蛋的救命天性!将来他肯定大有出息。农妇摇头说:鬼晓得,地震都过好久了,他还在躲地震。不说话,对自己父母都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骑车乱跑。在人缝缝里钻,却怕人,谁要是盯住他看两秒钟以上,就慌了,赶快逃。嘿,没做贼没欠债嘛。脑壳有问题嘛。

不知不觉拐进一条村中土路,绿荫深处有农家院落。农妇带小金先入,沟通顺当,才招呼我跟进。主人躬身相迎,我就势在乱糟糟的院墙边落屁股,感觉不太稳妥,便提出进屋交谈的非法要求。主人摇头,有气无力,稍后我才认清,蛛网般的裂纹已爬满所有墙面。女主人说:自从儿子没了,我们一直住塑料棚里。

简单寒暄,简单自我介绍,然后冷场。然后就硬起头皮,开始工作。小金悄声感叹:老威的脸皮真厚啊。我充耳不闻。不少赤膊村民环绕四周,其间,有叫童书林的男性村民多次插话。

老威:你叫朱继东?聚源中学2008届1班死难学生朱启顺的爸爸?

朱继东:对的。继承的继,毛泽东的东。

老威:一听这名字,就晓得你生于文革。

朱继东:1969,中共9大召开那年。

老威:计划生育搞得很厉害吧?

朱继东:对,从我出生到我儿子出生,计划生育都搞得厉害。所以我39岁了,按政府的规定,只要了这么1个娃娃。16岁就长到1米72,会弹吉他会唱歌,浑身的艺术细胞。哎呀,今后咋办嘛?

老威:再生罗。

朱继东:打击太大,人疲软了,不晓得还有没有能力。收养呢,不是亲生的,更痛苦。

老威:老兄啊,不能钻牛角尖。

朱继东:我已经在牛角尖里,退不出来。黑夜白天,睁眼闭眼,都看见我娃娃。不晓得是不是梦游,每天3趟,不知不觉就去聚源中学那边,守着一堆破烂,经常半夜三更还蹲在那儿。好多家长,和我差不多,有时候,特别在月光下,突然碰面,真要骇一跳。你想想,有影子冷不防从废墟内冒起来,你哆嗦不?

老威:然后呢?

朱继东:哆嗦过了,就觉得空虚,哭,又没泪水,眼珠子痛。

老威:地震发生你在哪儿?

朱继东:我在河边喝茶。许多村民,打麻将的,钓鱼的。突然就摇起来了。水浪一下子,射得比人高。桌面的茶杯是落地了,可我还坐在椅子上。我站起来,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中学垮了。轰隆!轰隆!两股白烟,不,两股黄烟,平地而起,十几米,不,二十几米,像原子弹爆炸,一砣蘑菇云,喷泉一样翻,把太阳吞了,整个聚源镇都天昏地暗。灰尘如下雨,从河对岸哗哗扑来。我吃了一嘴一鼻的土。

老威:你当时就晓得中学垮了?

朱继东:反应还没那么快。这边房子都没倒嘛。可愣了10多分钟,大家就不约而同绕过河,朝聚源中学跑。拢教学楼,已经太晚,乌烟瘴气中,好多娃娃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爸呀妈呀,痛死人啦。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人间地狱,顿时懵了,不晓得该救谁。跟狗一样,手脚趴在地,这儿刨几下那儿刨几下,不起任何作用。

老威:无组织啊。

(村民童书林插话:无组织。逮谁救谁。全镇都出动,我们迎祥村,男女老幼都第一时间出动,有个小儿麻痹症,也跪在地上,一只手帮着清废渣,弄得鲜血直流。哎呀,数不清的惨叫!当时活着的,至少上百。那些洞洞、缝缝、角角,都有声音传出来,都有手和脑壳朝外伸,外面喊里面叫,母子连心父女连筋,可又能救得活几个?有的娃娃痛急了,就在下面扯裤脚,甚至抱腿杆,莫办法,才转眼,才说喂点水呢,那脑壳一耷,完蛋。妈的,太原始,虽然人密密麻麻,乱晃,但缺工具。成块的建筑垃圾,一般农具不顶用,还好,有本地私人老板,急火火开来两辆吊车,挪动预制板,才救出些娃娃。

老威:成活率有多少?

童书林:不好说。总之,开头4个小时的群众自发抢险很关键,起死回生最多;后来的武警救援、政府组织救援,电视台、中外记者全跟进,雷声大,阵势大,感动中国的场面多,其实没掏出啥子活的。因为动作太慢,看客太多,能插手帮忙的少。想帮也不行嘛,为安全,警察要赶你走开。哎呀,3层大楼,不是偏着倒,而是一叠叠,直接下压,像夹心饼干。垮塌灰尘腾空而起的刹那,大半娃娃都完了。呛死的,挖出来后,一个个口鼻堵满灰。剩两三个命大的,铺垫一大堆短命的,扒开死的,底下又有活的。我的身板好,负责背人,起码背了十几个,从头至脚,又是血又是汗又是灰,肩背结了厚厚的、整张的痂,后来用小刀子刮。真的,用小刀子刮一层,再打肥皂洗。好多天了,血腥味儿也去不干净。胶鞋,胶鞋都灌满血,鞋帮浸透了,跟巧克力一个颜色。我梦见自己光溜溜站在巧克力中,娃娃们都喜欢吃。好多个梦中,我都在背人,累得手脚抽筋,神经抽筋。挣醒转来,还喘气。唉,有点缺钙了)

朱继东:老童是救援主力军。我不行,太疲软,几上几下,人就虚脱。莫出息啊,连亲身骨肉都救不了。找到,却救不了。 3块预制板,横竖压住他的下半身,刚巧我边喊边走到那儿,底下就有只手扯裤脚,叫爸爸。我蹲下,探半个脑壳进缝缝,抹抹他脸上的灰,果然是启顺!基本没伤,就下巴有点青。娃娃很坚强,还替我擦眼泪。我急得使劲拉他,不行,就在四周胡乱扒拉,指头磨穿了,没效果。娃娃说:爸爸,我痛,你快找人来!接着气就紧了。我转脸四处喊人,大家都拢来,可莫办法!预制板太重了,动这块,说不准那块又扎下去。就这样磨蹭半个多钟头,启顺意识就模糊了,脑壳支撑不起,我拿瓶水喂他,已咽不下。嘴唇湿的,下巴湿的,他头一栽就去了。又过好久,才将他掏出来。我蹲着,心想无论如何,要把他亲自背回家,可才起身跨两三步,天旋地转。还是老童把娃娃接过去。哎呀,我啪啪打自己的嘴巴,莫出息嘛。莫出息嘛。

大约6点,武警才赶到,废墟还是废墟,娃娃已死得差不多;温总理来,催人泪下呀,可惜几百娃娃永远看不见了。我很惭愧,没气力参与抢救,总想着以往,对娃娃要求过严,学习、生活、娱乐,都卡得死死,连娃娃的未来都安排妥了,初中毕业,就跟我去福建打工,搞绿化,来钱快。

老威:你是职业园丁?

朱继东:不。绿化公司揽下的活路,转包给我们干。启顺聪明,肯定是我的好助手。这下全泡汤了。挣钱有啥子意义?他的爷爷80多,老是说孙儿划不来,作业作业,竞争竞争,从来没疯耍过。唉,启顺启顺,生前没有疯耍,死了,化灰了,我们就把你一把把放进水里,漂去嘛,出远门嘛,想耍多久?一两年、两三年?要得。随便。只要莫埋怨爸爸妈妈。

老威:路还漫长,老朱。

朱继东:所以还要熬,还要向政府讨个公道。钱是小事,我们要追究的,是豆腐渣工程,聚源镇内没垮啥子房,聚中教学楼偏偏垮掉!

(童书林插话:我和老朱都是聚中毕业,晓得教学楼是86年建的,钢筋、水泥都不达标;96年,生源急剧扩大,在2楼上面又叠加成3楼。这一来,莫提抗地震,就是风刮得稍微狂,房梁也嘎吱嘎吱摆。)

老威:政府方面怎么解释?

朱继东:没得解释。大小官员统统不露面。快20天了,他们才来过一次,呆几分钟就找借口溜,生怕被扣下作人质。以前多威风八面啊,官怕民,这还是新媳妇上轿,头一遭。

死了人,才明白党靠不住,没啥子靠得住。如果早醒豁,就不管他妈的计划生育,趁年轻力壮,先多生几个娃娃摆在那儿。罚款算个逑!至少不会落到这般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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