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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疯人院-512地震纪实(三)

16911

2008年5月23日后晌,阴沉,凉爽

我们在农家乐路口消磨时光,村民们围上来盘问来历,我随口答“写字的”。一黑脸膛男人点头道:书法家嘛,胡乱刷几墨笔就能卖钱的那种。我只得注脚为“写书的”。黑脸膛又点头道:作家嘛,胡乱编个故事就能卖钱的那种。一少年道:叔叔,河那边有一个你需要的素材。我问啥子素材?死人么?我晓得对面垮山,埋了好几个正在种地和旅游的。少年摇头,并领我来到沟坎边,指着滑坡冲积而成的水湾湾道:看见素材没?那一段乌木。我抠着秃脑门,笑得很白痴。少年继续道:乌木是原始森林演变成的,埋好多好多年,这次又被地震给翻上来了。超级棒的故事哦,叔叔,就看你咋个编排了。我惭愧道:叔叔脑子震坏了,搞不成这样的作家活儿。那个姐姐脑子好用,你找她去。

于是少年缠上小金,几分钟就水乳交融。小金猛夸少年之余,顺便问他在哪儿上学?少年答就在下面读初一。又问地震中死人没?又答只死了十几个。教室垮好几间,绝大部分学生都逃脱了。再问老师跑在前还是学生跑在前?再答老师腿长,当然跑在前。我哑然失笑。不禁想起先跑老师范美忠,只因公开张扬,一夜之间就沦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还在网络上拥有一首配备视频的《范跑跑之歌》。

烂鱼味随风飘荡,一阵比一阵猛,连村民们也受不了,纷纷捂上口罩。少年领小金躲入靠山脚的农家乐遗址,经过灭顶之灾,这儿只剩“快活林”的蓝布招牌在孤零零晃动。少年的姐姐跟上来解说道:地震时,这面悬崖像在跳现代舞,左右颠,上下颠,咚咚咚的,跺脚,在地心深处跺脚。房子受不了,两秒钟,瓦片就没了;三秒钟,稀里哗啦全倒了。山上的石头、泥巴如下雨,有棵大树被拦腰砸断,堵门的石头比门还高。还好,人都在外面,在马路边搭帐篷的位置。小金咋舌道:看这满地破烂,估计蚂蚁也死光了!不料少年的姐姐却笑道:蚂蚁死光了,我们家的猪还活着。小金道:猪是极聪明的动物,地震一来,它们恐怕比人类还逃得快吧?少年的姐姐道:猪圈被埋了,它们也被埋了,从5月12号下午到昨天下午,整整10天,大家都以为它们早死了。因为人在下面,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要喊,没劲儿喊,至少还哼哼两声嘛。可畜生的心眼,猜不透,可能吓傻罗,一点点动静也没有。昨天嘛,也不是找猪,而是解放军来帮忙消毒,死鱼太多,周围的空气、水、泥巴全受影响,搞得人做梦都是臭的,所以解放军天天消毒,预防传染病。两个战士背着喷雾器,冲猪圈一洒,却不料底下传出叫声!也许是伤着猪眼睛了,也许是它们命不该绝,总之当战士们撬开残垣断壁,从中间挖一大洞进行解救时,3头猪都趴在旮旯里,哼哼地招呼人呢。

小金连连称奇,看那样子,恨不得立马变成一头猪,用猪的语言,对不远处的猪群进行采访。因为此次地震,人在相似环境中,创下的最高存活记录不过196小时(彭州市银厂沟一位叫王友群的年近六旬的大妈)。

后来,小金写下《被埋十天仍活着的猪》,比较生动,我引用一段:

叫熊粒的少年说:3头猪整整10天没吃没喝,饿瘦一大圈。被战士们抱出来后,我妈端来一大盆水,它们一口气全喝光了。从像机镜头里,我发现3头猪眼神各异,稍大的目露凶光,鼻头周围一圈烂泥;中间的直摇尾巴,很灿烂很健忘的样子;小的呢,躲躲闪闪,仿佛还心有余悸呢。我想靠近点拍摄,结果它们向丛林里一哄而散。熊祝(少年的姐姐)敲敲食物盆子,它们又返过身,试探着靠拢我们,最后竟一齐扬头,一齐哼哼,一齐摇尾巴。真是聪明的家伙啊!这应验了一句古话:民和猪都以食为天。我问姐弟俩:地震了,人都不够吃,猪吃啥呢?熊祝道:莫办法。看嘛,才1天多,它们就啃光了半亩多青草,有的树根也被拱起来,嚼烂了。这样拖下去,官逼民反,家猪会变野猪哦。

我没料到,老威一个大男人也对猪感兴趣,亦屁颠屁颠跟我去探亲,还招来摄影师大毛,再次穷追到丛林深处。大约10多分钟后,我听见他由远而近地嚷嚷:哎呀老板娘,你们家出了猪神!被埋10天还活蹦乱跳的,好好供着吧,往后定会时来运转、兴旺发达哦!一席话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老板娘更是合不拢嘴。我趁机说:以后把3头猪全部放生,命大的动物会给主人带来好运呢。于是猪主人一家忙不迭地点头。

以上是人嘴描述的猪。而不得而知的猪的想法,满可以写成一出《等待戈多》式的荒诞剧。大地震若能在文人堆里炮制一个中国的贝克特,老威我免费奉送此类素材。

接着我钻了若干地震帐篷,巧遇一驼背婆婆,见她额头间有个酒杯大的坑,就试图采访。不料是聋子。蹊跷的是,她宁愿睡在自己已经倾废的屋子里,也绝不住帐篷。她的儿媳妇叹气道:80多岁了,只好顺着她。

路边人来人往,先是当兵的、防疫的,后是打官腔的村干部,嚷嚷要对污染环境的三文鱼基地罚款。天渐渐晚了,跟演电影一般,丛林内突然涌出大股逃荒人流,扛包裹、背行李,个个满头汗水。好事者鲲鹏拦住问,得知都是擅自离开灾民安置点,步行多时,奔回来“重建家园”的。其中有对老夫妻,边走边大吵大闹,鲲鹏误认为他们家死了人,就转头示意我采访。

原来他们家还要溯流而上,朝山中走二三十里。66岁的婆婆怕摸夜路,也怕拢了没地方住,就不想再跟那77岁的“鬼老汉”瞎撞。大家都劝解,快活林的主人还舀了两碗白米饭塞过去,两老才不吭声了。

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令人心酸。鲲鹏和小金立即返回停车点,扛来帐篷布、米、油,还有酒。这是50米篷布,鲲鹏对众人吩咐道,两老一半,你们留一半,米和油也一样。就拜托你们,砍几根树子,替两老搭个临时窝点,熬过这阵再提后话。

为首的黑脸膛男人拱手唱个肥诺:都是乡亲,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作为奖励,我立即把56度的绵竹大曲递过去。并趁着刚煽动起来的热劲头,掏出录音机,采访了老夫妻。

鬼老汉名叫徐泽良,虹口镇深溪村4组人氏,世代以打猎为生。19年前,结婚才两年的徐泽良跟往常一样,爬坡越岭,想弄个把野物,赶集时换点油盐钱。他奔到头天下过套的丛林深处,抬眼望去,朦朦胧胧见一庞然大物在吭哧吭哧挣扎,估计至少被套了几小时。老徐骇了一跳,旋即无比亢奋,心想今天收获不小,不是头野猪,也是个大獐子。就端起鸟枪,轰隆一炮。待硝烟散过,万籁俱寂,再直取猎物。不料抵拢跟前,一下子呆若木鸡——原来是只大熊猫!老徐也晓得打“国宝”犯罪,就瘫软在地。

不可饶恕的是,老徐回过神,不仅没自首坦白,还伙同一帮无知山民,将大熊猫剥皮抽筋,煮来吃掉了!58岁的老汉理所当然被检举判刑,从1989至2005,坐牢16年,出狱已75岁。风烛残年,举目无亲,只好哀求离婚已久的老伴回来过。老伴怜悯他,不顾儿女的反对回来过了。可老徐愚蠢依旧,火爆性格还不改,让老伴一次次心灰意冷。

这样磕磕绊绊熬了3年。老伴当着众人数落道:地震前晚黑我还在哭,回想自己命苦,四十几岁守寡,娃娃都拉扯大了,也是莫奈何才改嫁给这样一个穷光棍。过门时,除了两间旧屋,啥子都没得,全靠我省吃俭用,用心打理,他才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坐牢16年出来,连车票钱都不够,一个孤老头,走路回乡。把我死缠活缠,我还以为他被共产党改造好了,哪晓得更糟糕,动不动就摔碗砸锅。大家都劝我不要跟他,劳改犯,又穷,名声又差,脾气还不好。是我自讨苦吃。地震来之前,我们在吃分手饭,我真铁了心,吃完饭就出山,回我儿子家。

老徐得意地笑:她走不脱,老天叫她走不脱。我刚端个面碗,吃了两三口,地就开始摇。碗也开始嘎嘎摇,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来夺食。我把碗抱在怀里,背后的房子轰隆一声垮了,那股烟子很猛,将我冲个狗吃屎。我趴在地下,地越摇越凶,周围的梁子也一座座垮,轰哧轰哧,跟火车一样,从天上往沟底冲,骇死人嘛。

一片土院子都垮完,地震一停,就听见到处喊救命。这年头,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就剩几个中老年守家,我和老伴从废墟内一连扯出五、六个。隔壁的老汉,被埋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外头,满嘴灰,喊不出声,只能把眼珠子对我们使劲眨,人啊,不愧为猴子变的。

我顺便问死人没?老徐答山里的房子轻,垮了也压不死人。只可惜床铺柜子、锅碗瓢盆都埋底下,掏不出来,就只有蹲在碎瓦上淋雨,冷得牙齿嘎嘎打架。最大的安慰是,这一震,老伴走不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淋雨也罢,看星星也罢,都不觉得苦。

这种情况,老伴瘪嘴道,我是莫得法,才跟他去了灾民安置点,先在虹口,后又转到青白江,好远哦。

我刚要问余震还没过去,为啥提前回来?久久未归的傅好文他们就突然出现。《纽约时报》女摄影ariana lingquist不由分说,咔嚓数下。老徐一见洋人的镜头对着他,马上挺腰板、清喉咙,模仿官僚的口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对我们灾民就是可以!在安置点,有吃有喝有帐篷,病了还问寒问暖的。这鼓舞了我们重建家园的信心!感谢温总理!感谢胡主席!

不料他老伴在背后嘀咕:再感谢还不是劳改犯,连个劳动人民都不算。

鲲鹏插话道:安置点既然这么好,你们为啥要急慌慌地赶回来?

老徐答不上,他老伴却站到前台:好啥?每夜有人巡查,跟防贼似的。水也难喝,吃得也不好,还不如回家。房子垮掉,宅基地还在,两块老腊肉还埋在瓦片里,看能不能挖出来。哎呀,自家地盘,再倒霉也踏实嘛。传说政府要给大家集中修房子,我们不去住鸽子笼,我们要靠山吃山嘛。

天不早了,但老两口的斗嘴却不见尽头。我们只得匆匆告辞。小金给猪神的主人家留下电话号码。大群灾民送我们一段路,然后依依不舍,然后上车。

一路无语。直到都江堰城区,大家才恢复懒洋洋的交谈。老范称“收获不小”,拍了好照片,还在里面的山口采访了不少过往山民。傅好文含笑点头,说回成都慰劳大家,廖亦武说怎么吃就怎么吃。

2008年5月24日,晴

昨晚抵家,已凌晨两点,倒床便睡,至中午还魂。

闷头整理采访,过滤与《纽约时报》傅好文(howard w.french)时断时续的交谈,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昨晚,我们风尘仆仆自都江堰回成都,寻一川菜馆子刚落座,嘴战就开幕了。

桌子比较大,傅好文与我正对面,左右是其他人。老范的录音笔始终在我的下巴底。我们喝了两瓶红酒,平均两口酒的缝隙,傅好文就要插入一个问题,并且是出其不意的。我们再次讨论了刚出版的英文《底层》,人物和细节,一个接一个,非常微妙。


英文《底层》开篇就是《吹鼓手兼嚎丧者》,傅问:这样的特殊职业在中国有多久?我答:从古至今,一直都有吧。小时候,我在乡下,就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吹鼓手和嚎丧者。傅问:你遭遇的这一位,他还活着?我答:已经过去10余年,不晓得。如果他活着,该有80多了。傅问:有可能找到他吗?我答:他住在江油境内,离北川很近呢。这次大地震,那边死伤无数,如果老先生还在,就算奇迹了。傅问:是吗?他还在为死者吹唢呐?我答:尸体都堆成山了,他为谁吹唢呐?又为谁充当假孝子?说不定老先生正为自己哭呢。傅问:自己哭?很有意思。廖,你的书中写了很多死亡,赶尸体的,为尸体整容的,麻风病,100岁的和尚,在天安门被枪杀的,为什么?中国人都生活在死亡里吗?我答:对对。要不中国为啥有“行尸走肉”这个名词?热闹的大街,电视,报纸,充满着行尸走肉。老祖宗孔子也说“未知死,焉知生”。大地震一来,我又得忙碌了,我就是干这种活儿的。我会写出一本地震后的《中国底层》。

大家都笑了。我又补充说:除了死亡,当代中国人没啥可敬畏的。傅说:是吗?那么强权呢?我说:强权也是建立在恐怖,也就是死亡威协之上。傅说:所以你一直写底层,没有权力的人们,这样危险小一些?我说:是的。但这样写出来的,无论历史还是文学,都要真实一些。傅说:为什么?无权力者不会撒谎吗?我说:人天生就会撒谎。但弱者撒起谎来没有底气,很容易露馅儿。而权力是谎言的翅膀,林彪称“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全体中国人都相信啊。傅说:如果有一天,让你采访高官,比如省长,或更高的中央领导,甚至总书记,你愿意吗?我说:不太愿意。傅说:商人呢?比如董事长、总经理之类?我说:不太愿意。傅说:为什么只写底层?害怕挑战?我说:电视和报纸上,天天都有你所说的那种成功者或主流的采访,杨澜你晓得吗?眼睛有点问题的富婆,专门开你所说的煽情专栏。傅说:我指的不是CCTV。不是中国的一个上层访谈的标准。他们不值一提。我在非洲呆了10年,曾把一本法文小说翻译成英文,后来又做《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者,后来又做《纽约时报》的记者。我渡过军政府时期,渡过天天政变时期。我采访过蒙博托,还采访过中非的小皇帝博卡萨,非常可笑,对本国人民很严厉,对外国记者没什么,很随便。我写了很长的文章。我说:蒙博托和博卡萨,在中国名声非常大,据说博卡萨吃人,还用人肉冒充熊肉招待外宾。傅说:我没听说过。而反对他的人,说什么都可以。我是记者,我会用我的办法挖出有价值的东西。其他同行,只要有头脑,也会这么做。知道卡布钦斯基吗?他做得更地道。我说我不知道卡布钦斯基,但我知道西方人,比如你,傅好文,在自由的环境长大,可以自由选择现在和将来做什么。你们的人生很主动,反政府,随便;游行示威,随便;你小时候喜欢革命毛泽东,更随便,只要不搞爆炸。中国人可不行,比如我,六四之前写诗,同所有的官方作家一样,企图通过纯文学之桥走向世界。不幸的是,我写下长诗《大屠杀》,坐牢4年,一下子被抛入社会最底层,此后的岁月,我就一直同我书中描述的人与事打交道——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坐牢、做政治犯、做异议作家,包括离婚和吹箫,都不是我主动选择的。傅说:是吗?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可你为中国底层写了这么多书。我说:我很晚才意识到必须要写下去。我曾经想逃跑,想得发疯,我已经去云南西双版纳踩过点,本来花两三万,就能偷渡过去。可事到临头,我却下不了决心。我使用汉语,我的职业使我下不了决心当永远的流亡者。于是就一次次申请护照,十几年,我申请了9次,官方都死死卡着。傅说:这和你的文字有关系吗?我说:当然嘛,出不去,又不能逃跑,只好埋头苦写。于是就成现在这样子,于是我们就只有在这儿见面。我的文学、音乐和政治老师,都应该是共产党啊。我担心哪一天离开了它,自己将成为有自由无激情,甚至无价值的废人。

大家都笑。傅好文却说: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有机会采访到高官,你会去吗?我说:一般情况我不会去,因为如我这种智力和阶层,很难迫使他讲出真话。而没有真话的访谈,太无聊。除非高官一栽到底,坐牢了。我曾经和重庆市委书记的秘书一块坐牢,大家一放松,就无话不谈。傅好文说:廖,我不认为你的智力比高官底。我苦笑道:如果我有公开采访高官的智力,就不会坐牢,更不会倒霉这么多年了。

大家又笑。傅好文摸出像机,对旁边的小金说:我能给你拍两张吗?小金点头,可担心光线太弱,因为整座两层楼的饭馆,就剩我们这一桌,服务员已关掉大多数灯。酒早喝得差不多,胸中的块垒仍未浇下去,于是我抽出箫,幽幽吹了一段。

尽兴了,都明白了,只有服务员们窃窃私语着。金琴耳尖,听出她们在议论:地震期间还能上大馆子吃饭,不错嘛。吹这种死人调调干啥子哟

2008年5月25日,晴转阴

应我的请求,老范自上海发来网址,我查看了刚刚从傅好文嘴里得知的卡布钦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去年逝世的波兰人,前年进入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最后阶段,并最终败给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战地记者。了不得。

卡布钦斯基说:“20年前我在非洲,看到一场场革命和军阀混战,看到一个战争又一个战争。事实上,历史正在制造当中 ——真实的历史、当代的历史或者说我们个人的历史。令人吃惊的是,我没有遇见任何一位作家、诗人或者哲学家,甚至社会学家。他们在哪里?如此重要的事件,为什么连一个作者都不在场?我想,回到欧洲能找到他们,他们可能在家,正在写自己身边的事儿:男孩、女孩、笑、隐私和婚姻—---几千年来我们反复阅读过的故事。我们某一天读到的获得法兰西奖章的小说不真实。因为没有一本属于我们的现实——经过多次篡改又被我们改写回来的历史,没有一本!

我读得心潮澎湃,立马引为知音。可惜大陆没有他的翻译书。

2008年5月26日,阴间多云,有雨

我迷上了卡布钦斯基,一口气下载了关于他的许多文字。可惜是二手货,介绍文章也都是国内人写的,新闻套路害死人。

但是从中仍可以读出,卡布钦斯基模糊了作家与记者的概念,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路子。难怪瑞典文学院的保守老头们选择了中规中矩的土耳其小说家帕慕克。卡布钦斯基“在市镇上走一整天,不与人说一句话,他宁愿选择细心去看,去听,去感觉。他说:要把自己变成一部摄像机,什么都吸入脑中,即使谣言,也不放过。因为,谣言也代表了一种集体投射,只要大多数人相信,那就会如‘事实’般发挥影响力。他也不爱写笔记,我们也不会看到他与被访者纠缠于难解的问题,或奋笔疾书,记下答案,再逐字逐句引述被访者的言论。不,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但他偏偏能够准确把握事件或争议,立体呈现在读者眼前。”

——忍不住大言不惭,跟我的手法很像嘛。我在《最后的地主》之《用脑子里的摄像机记录苦难》里,就说过“现实里的机器只能拍此时此刻的人和事,而脑子里的机器却能穿透此时此刻,将镜头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到对方的灵魂深处,被泯灭掉的历史碎片会一块块拼接拢来,重新嵌合成一种称之为‘见证’的惨不忍睹的东西。”——我的朋友苏晓康大约担心此种东西会被挑剔的业内人士抓住辫子,还特地在序言里发明了一个词:转述。再转述。

如傅好文所说,我没采访过暴君,而卡布钦斯基的代表作就是《皇帝》,写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的。曾被英国《泰晤士报文学增刊》(The TimesLiterary Supplement)指出有“多处失实”。为此,卡布钦斯基辩解道:我为什么要当作家?为什么要多次出生入死?是为了做一些猎奇性的报道吗?还是为了挣薪水?不,于我而言,作家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召唤。如果不是发现有些关于历史和人类自身的问题非解决不可,我不会投身到这么大的危险中去。

我没有如此大的雄心,所以面对质疑,我往往退缩和沉默。无尽头的孤寂使我依赖时光,想象它能澄清一切,其实时光在某种意义上,跟人性一样靠不住。非常惭愧,我属狗,脊梁骨虽然没打断,可受伤了,一遇敏感的政治天气,就隐隐作痛。其他人呢?那些占据道德制高点的知识分子呢?真能忍耐住莫名伤痛,彻底做一个刘晓波描述过的“被关押在自己家中的自由人”?

2008年5月27日,晴

几天前的散乱旧报。我东拼西凑,搜集到几项地震存活记录。

首先是被埋179小时的马元江,汶川映秀镇发电厂干部。消防人员用16小时,向下打洞10米,得以生还。经抢救,得以进食。但左胳膊保不住,身体多处软组织也坏死;被困196小时的王友琼,60多岁,个人档案不详。在彭州九峰山佛音寺内磕响头时,遭灭顶之灾,因而受老天垂怜,派来土狗两条,不舍昼夜守候、亲嘴、舔伤,到底获救。目前神思恍惚,但精神尚未分裂;被困198小时的赖元平,40岁,在绵竹某单位的机床下被救出,正在做开颅手术;被困216小时的崔昌会,38岁,什邡红白镇巴蜀公司金河一级电站支洞职工。靠生吃野草、蚯蚓,喝自己的尿,死撑到获救。

最厉害的奇观为龚天秀女士。46岁,中国农业银行北川支行职工。地震楼塌,丈夫死前,还把她卡在胳膊弯。她说:你松一点。他说:我可能不行了。她一摸他,全是血。他的临终遗嘱是:坚强点,把娃娃看严点,要走正道。VV接着是求生。嗓子喊哑了,就接自己的尿,解不了渴,就喝血。她说:我的右腿被一块楼板夹住,一直流血,第2天却不流血了,估计里面形成了血栓。我一急,就摸块砖头,使劲砸,直到小腿稀巴烂,恢复淌血。我好不容易才把这条残腿顶上丈夫的背,血从他的背上一滴滴下来,我扭着身子,用嘴接着喝。血润了喉,添了力气,我又喊。头上一传来动静,我就死命喊。嗓子破了,再砸腿喝血。反复折腾好多次,太痛苦了,如果不想到娃娃,我就跟丈夫去了。

我在余震中被发现。上面搬不动水泥板,就塞水进来。第3天了,他们刨开墙渣,露出洞口,一个消防战士伸头进来,见我的腿被压死,取不出。咋办?不愿再等了,我就请求战士找一把钢锯。那一刻他惊呆了,说你这个人,咋这么蛮?我立马解释,骨头早砸烂了,只剩皮肉了。我们争执了几句。终于,我用战士递进来的锯子和剪刀,弄断腿,绞断筋,自己向上爬一段路,才被拉出洞子。

头皮阵阵发麻之际,接听一外省好友的电话。称此次地震既是天灾,又是炎黄民族之转折点。不计其数的志愿者自己掏腰包,从四面八方奔赴灾区;不计其数的献血者在排队,有的一天一夜,还没排上号;不计其数的捐款,甚至不愿披露姓名的捐款;还有互联网,不计其数的网民对政府迟缓之救灾动作轰炸式的质疑,等等。


我生性愚钝,就问这证明了什么?朋友说,这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上空,突然透出的强光,令人联想起1989和1937。六四和抗战,也同现在一样,是从不见希望的中国大地上,突然生长出成片希望的森林,民间自发动员起来,这么快就形成官方压制不住也引导不了的合力。

我点头说:是是,大难兴邦,抗战、六四和地震都是空前大难。可后来呢?“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可后来呢?人死不能复生。可后来呢?

眼下的后来,是奥运圣火恢复传递。

2008年5月28日,晴

绵阳的侄女抵成都,住妹妹小飞家。我去电邀请她来温江,喝茶压惊。

午后,我们几人刚在河边茶铺坐下,侄女就开始讲述她的地震苦难史:快20天没在房顶下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地震,满街人在跑,也不晓得跑啥子。等反应过来呢,就不准进楼了,大家都露宿街头,帐篷、油布、雨伞,还有塑料布,统统抢购光了。晚上又下雨,我和爸爸淋得像落汤鸡。还好,许多家庭和我们一样,一把伞下站两三个、甚至三四个人。第二天,我到处买帐篷,腿都跑断了,才在已分手的男朋友那里,花600元弄了顶小小帐篷。

吃嘛,主要是方便面,牙齿都啃松了。绵阳市区不属于重灾,没有免费的东西。到底熬到地震过了,又闹唐家山堰塞湖,据说溃堤的水一下来,要漫过六、七层楼,政府命令,家家户户必须疏散到指定的安置点。南山、208、白云洞、富乐山、园艺区、南郊机场都是安置点。地势高的,估计淹不着的,都密密麻麻搭帐篷,几万十几万人打堆堆,万众一心等洪水,疯了疯了。绵阳成为空城一座,只剩警察,疯了疯了。山包包上,太阳明晃晃直晒,没个大树遮挡,帐篷内的温度天天高达40多,所有的眼睛都在浸血。听说有个90多岁的寿星,好不容易被解放军从山区背下来,才进帐篷不到1小时,就热死了。当然,政府还是要关心灾民的,电视台来,市委书记谭力来,拍的都是笑容满面,热泪满面,就是拍不到汗水满面。谭力还跟伟人似的,向灾民缓缓招手,叫 “同志们好”,大家一听鬼火冒,自帐篷内外纷纷撵来,扔鞋子,甩石头,大吼“好你妈个锤子”。谭力变成傻鸽子,骇飞掉,疯了疯了。这个谭力呀,曾跟在胡锦涛、温家宝后面,屁颠颠,笑眯眯,好色哟。网民骂他没心肝,他很委屈地辩解:咋不该笑?我见着胡书记、温总理,就如儿子见着老爸,咋不该笑?

2008年5月29日,晴

在美国的嫂子来电,想让我帮忙,将她个人的1000美元捐款直接送抵安县桑枣中学的叶志平校长,以此表达“对他几年间跟人造危楼和遍地腐败作不懈搏斗”的敬意。嫂子说:我们总是诅咒黑暗,我们也总希望亡羊补牢,更盼望惩罚罪恶。不过地狱里的天使总是更令我唏嘘感慨。我更愿意守护烛火,哪怕只有一线微弱之光。

感念中,我立马联系绵阳方向的友人。不料因堰塞湖险情加剧,安县、北川一线已实行军事管制。

只能推迟行期。

2008年5月30日,阴转晴

今天在朋友的提醒下上科学网,首次晓得了“深源地震”和“浅源地震”。唐山大地震属于前者,深度可达650公里,类似“定点爆破”;所谓的汶川大地震属于后者,深度仅10多公里,类似“遍地开花”。

表面看,两种地震都是地壳运动,即大陆板块的相互挤压造成,似乎不可预测也不可避免;但许多科学家却不约而同地将此次地震与岷江上游的紫坪铺水库连接起来,“紫坪铺水库引发大地震”的“谣言”在坊间迅速传播,有人甚至说:什么“汶川大地震”?应该叫“紫坪铺大地震”才对。至少应该叫“映秀—龙门山断裂带—都江堰大地震”。而耗资72亿人民币,坝高156米,蓄水量达11多亿立方米的紫坪铺水库就直接筑建在龙门山断裂带上面。

任何人仔细一琢磨,都会骇出冷汗来,因为这相当于将灌满水的大锅,架在遍体裂纹的灶台上面,最终肯定是灶毁水翻。幸好在5•12之前,紫坪铺把水位迅速下降到海拔819米,距离最低水位只有2米,也就是说,70%的库容是空的,整个成都平原方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有网友评论道:当初修紫坪埔水库,很多专家反对。从文化和安全考虑,都不应该修。大坝一建,都江堰水利枢纽工程的功能就顷刻作废,2000多年的文化就这样在今人手中丧失;随之而来的,是成都和都江堰千万百姓头顶,悬了一盆水、一把剑,随时都会有危险。

但在当时的省委书记周永康主持下,“力排众议”,紫坪铺,这项仅次于三峡的旷古第二大工程还是上马了。同过去一样,众多特权者以“为人民服务“为借口,从水里捞到了金子,再将金子存进西方的银行,盘算好在洪水滔天之日,携家带口,跳上早已暗中打造妥的诺亚方舟,逃得远远的。

多少代四川人,多少代中国人,都熟悉李冰父子劈葫芦口、筑飞沙埝、建水利枢纽的掌故,记得儿时,我就无数回跟随大人,去都江堰游玩。旱季水浅,父亲曾背着我,涉江至飞沙埝——那是用竹笼填满鹅卵石,一条条垒起的长堤。父亲说,就是这看起来简陋的卵石埝,却用了 2000多年,还在发挥作用。岷江被它分为内和外,水太多,就漫过这埝,涌入葫芦口,到外江去;水太少,就顺着这埝走内江,一滴也不浪费。所以呢,成都平原旱涝保收,粮食和蔬菜吃不完,“天府之国”源远流长,世界闻名。

比李冰父子治水更早的是大禹父子治水。洪水泛滥,百姓遭殃,大禹父亲用的是堵,也就是今人的修水库,结果越堵越厉害,神州大地被溃坝的激流冲得七零八落,舜帝大怒,就杀父用子。大禹汲取血的教训,改堵为导,也就是后来的修运河,水患终于平伏——而如今的紫坪铺,造反有理,似乎又将老祖宗的风水给活生生地扭转,改导为堵,并且堵在都江堰的上游,不晓得李冰和大禹泉下有知,面对“人定胜天”的无神论挑战者,会作何感想?但地球的感想却来得直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小子们,我也会气得发抖!

映秀和北川方向死了十几万人,而本应该更惨的成都方向却懵懵懂懂得救。真是阴差阳错,我还能坐在这儿码字,没失踪没逃难没被卡在废墟里嘎吱嘎吱锯腿,也没在七、八层楼顶之间游泳,福气啊。

而中国水电昏官张博庭还在宣称:强地震带上建水库不仅是可行的,水库诱发地震还有利于降低地震的烈度。建在地震带上的水库就像一床铺在地上的棉被,能使原本就要发生的大地震变成频繁而震级小的多次地震,从而降低地震的烈度。

我不懂啥意思。紫坪铺水库是减震棉被?还是8级地震太小?人死得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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